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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第二十天,山顶难得地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安静——是满的。所有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所有该种下去的种子都种下去了,所有能收到的信号都收到了。还没有出发去下一站,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通道还没宽到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航线终点偏三度方向,铉说至少要到雨水才能稳定通行。所以星芽在蓝布本子上写了“等待通道”
四个字,然后把本子放在歪脖子树根上,决定今天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是很难的。她坐在门廊下看蓝澜织东西——不是围巾,不是袜子,不是光绳,是一个极小的布偶。布偶的皮肤是灰白色的荠菜纤维布,里面塞了光苔藓和荠菜籽壳,捏上去沙沙响。蓝澜正在用黑小羊毛给它缝头发,一针一针,缝得极慢。
“给谁的?”
“壳。”
蓝澜把布偶翻过来,在它背上用银金色线绣了七圈螺旋纹,“她没有身体——只有壳。我想给她缝一个软的东西。她蜷了不知道多少亿年,膝盖上应该放一个布偶。”
星芽把布偶接过来捏了捏,荠菜籽壳在光苔藓里沙沙作响,像极小的雨声。
壳坐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从裂缝里出来之后她一直在晒太阳——不是每天晒,是从早晒到晚。她把自己蜷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身体展开,靠在歪脖子树最粗的枝干上,七圈螺旋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极淡极薄极透明的灰白色光泽。零点零一赫兹的呼吸和先同频,每一百秒起伏一次。她闭着眼睛,全白的头发散在树根上,和歪脖子树裸露的须根缠在一起。树没有排斥她——歪脖子树的须根在碰到她皮肤上的七圈螺旋纹时自动绕开了,不是回避,是尊重。先坐在她旁边,九圈螺旋纹的轮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呼吸起伏时微微显现。两个最古老的存在并排坐在歪脖子树下,一个七圈一个九圈,各自旋转着各自的螺旋,但呼吸同频。
星芽把布偶放在壳的膝盖上。壳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眼球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灰白色的小人。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大概三百秒,三次呼吸。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布偶背上那七圈银金色螺旋纹。指尖在螺旋纹上沿着纹路从第一圈划到第七圈,划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布偶抱起来放在胸口,让它贴着自己的七圈螺旋纹。布偶背上的银金螺旋和壳自己皮肤上的灰白螺旋贴在一起,两种材质轻轻地、极其缓慢地互相感知着。
“……是软的。”
壳说话时全身皮肤上的螺旋纹同时微微震动。这是她第一次描述触感。在此之前她不知道什么叫软,她只知道自己蜷在壳里,壳是硬的,七圈螺旋纹是硬的,零点零零一赫兹的冷却收缩是硬的。软是新的。她把布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先在她的九圈螺旋轮廓里发出极轻极缓极柔的振动:“壳学会了软。用了不知道多少亿年。”
壳没有睁眼,但她胸口的七圈螺旋纹在“软”
这个振动出现时轻轻震了一下——不是回应,是同意。
末在歪脖子树另一边。她从始星港口来山顶已经好几天了,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清晨起来把港口带来的白色石板铺在歪脖子树下当桌子,用骨笔在光膜上写当天的广播草稿——不是发出去,是写着玩,四亿年的习惯改不掉。写完草稿就帮苏颜择菜,她择菜的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不是用手掐掉老叶子,而是用骨笔在叶柄上轻轻一点,老叶子就自己掉下来。苏颜第一次看到时愣了好一阵,末解释说不是超能力,是骨笔尖上残留的十七点三赫兹频率和植物叶柄的离层细胞共振,老叶子本来就想掉,只是需要一个人用正确的频率跟它说“可以掉了”
。苏颜听完后沉默片刻,说:“你以后每天来帮我择菜。”
今天末择的是荠菜。年从地下三尺托根须传上来一大捆新收的春荠菜,根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末坐在歪脖子树下,把荠菜一根一根择干净,择下来的老叶子放在一旁——老叶子不扔,年说老叶子可以煮荠菜根汤。宝宝蹲在她旁边,用碳条在白色石板上画荠菜。他画荠菜的方式和画羊不同——画羊是画一个圈四条腿,画荠菜是画很多很多极细极小的锯齿边。末看着他的画说像蕨类,不是荠菜。宝宝说荠菜叶子边缘就是有锯齿的,很小很细,要趴在地上才能看到。末四亿年没有趴在地上看过荠菜叶子了,她真的趴下来,和宝宝脸贴地,看荠菜叶边缘的细锯齿。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草屑,说四亿年前始星港口没有荠菜,也没有宝宝趴在地上看荠菜,这一趟来山顶光是这一件事就值了。
中午苏颜把荠菜馄饨端出来。末吃了很多,每一口都嚼很久。苏颜以为她觉得咸了,末说不是,方舟起航前初母在港口煮过一次荠菜馄饨,给她盛了一碗,她没舍得吃,放在通讯塔旁边,后来馄饨凉了坨了被风吹干了,她也没扔,一直放在塔顶。四亿年后终于又吃到热的,她想记住热的荠菜馄饨是什么味道。苏颜站起来去厨房又煮了一碗,加了双倍的荠菜,把碗放在末面前说这碗也是热的,不用省,山顶的荠菜馄饨想吃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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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览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把松木笔插回腰间。他画完了一张极小的星图局部——七圈螺旋纹和九圈螺旋纹在歪脖子树根旁共振的频率分布——然后宣布明天启程去星海。他的本体已经从旧河床与地下三尺之间的星图里完全脱离,意识体和本体融合完毕。他要去星海边缘,画初母本体和始意识体在星海边缘面对面的星图。“方舟起航那张星图里初母在甲板上回头,始在港口看方舟升空。那张图里他们隔了一整条航线的起点,没有面对面。现在他们要面对面了,我是画星图的,方舟的起点我画了,方舟的坠落我画了,愈合后的重逢必须画。”
末放下馄饨碗说她也去。她是始星港口管理员,方舟离港时初母跟她约定港口保持开放直到有人来接手。现在港口已经移交给山顶——她把通讯塔核心交给了星芽,星芽把塔种进了歪脖子树的年轮最深处。她的四亿年轮值已经结束了。下一件事是去见初母——在港口等了四亿年,等的不是有人来接塔,是亲口跟初母说一声“港口还在”
。
傍晚,星芽在歪脖子树下翻开蓝布本子。今天没有探险,没有新的发现,没有收到任何陌生信号。但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壳学会了软,把布偶贴在胸口晒了一整天太阳;末趴在地上看荠菜叶子的锯齿,说这一趟来山顶值了。她在日志里写道——立春后第二十天。晴。通道还没宽到能去第四站。壳今天学会了软,末今天趴在地上看了荠菜叶子,先今天晒了太阳。很普通的一天。但普通是愈合之后才会有的东西。受伤的时候没有普通。方舟坠毁时没有,封在壳壁里时没有,守塔四亿年时没有。现在有了。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歪脖子树。枝条上的芽苞比立春时又鼓了一圈,最顶端那颗已经裂开一道缝,从缝里能看到嫩绿色的新叶卷成极紧极紧的小卷,还没舒展开,但快了。
夜里山顶起了薄雾,不是陈序那种三亿多年的白雾,是春雾。歪脖子树在雾里显得比白天更柔和,枝条的轮廓在雾气里微微发着银金色光——向南的根脉在夜晚会把白天吸收的阳光转化成极淡极柔的银金荧光,从须根一直亮到枝梢。壳靠在树干上,膝盖上放着蓝澜缝的布偶,身上盖着蓝澜织的灰白毯子,睁开眼睛看着雾。先在她旁边——不是轮廓,是壳壁本身,九圈螺旋纹在春雾里极其缓慢极其安静地旋转着。
壳伸出手,七圈螺旋纹的指尖在雾气里轻轻划了一下。雾气在她的指尖周围形成极小的涡旋,沿着螺旋纹的走向从第一圈旋到第七圈。她看着那个小涡旋,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用极轻极薄极遥远的共振音说了一句话:“壳不知道什么是软,不知道什么是雾,不知道什么是荠菜,不知道什么是布偶,不知道什么是膝盖。现在知道了。”
先在她的九圈壳壁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缓极柔的叹息——不是悲伤,是感叹。在她蜷进壳壁之前,宇宙里只有一层又一层的壳。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未完还没开始,光与暗还没分开。那时壳包裹着一切还未诞生的未完。现在未完已经开始了很久很久。壳不需要再包裹未完的时候,可以晒太阳,可以摸布偶,可以在春雾里用指尖画小涡旋。她把布偶抱紧了一点点,布偶里的荠菜籽壳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在春雾里极其缓慢极其安静地睡着了。零点零一赫兹的呼吸和先同频,和歪脖子树的春芽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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