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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向岳父汇报海南之行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指向上午10点。仲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懒得下楼找吃的,从行李袋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用热水泡开,吸溜着吃完,算作潦草的早餐。胃里有了暖意,他才起身收拾好证件,直奔附近的银行。柜台前,他一笔一划填好汇款单,将省建支付的最后一批货款,悉数汇进岳父公司的账户。他心里默念:这是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差。汇完款,他又马不停蹄赶往省建,取回那张印着黑色数字的罚款票据,捏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重逾千斤。
上午11点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仲昆退了旅馆房间,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到路边,拦下一辆三轮车。车轮碾过秀英港周边坑洼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路边小贩的叫卖声、码头轮船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他坐在车斗里,望着这座曾寄予厚望的海岛,心里五味杂陈。
秀英港的候船大厅里,人头攒动,满是南来北往的旅人。仲昆拿着刚买到的船票,票面上印着“秀英—海安”
几个字,墨迹崭新。踏上轮渡甲板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海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咸湿的气息。几个月前,他揣着岳父的嘱托,满怀憧憬登岛,一心想在这片热土上闯出一番名堂;如今,却只能带着一张罚单和满心失落,踏上归程。
轮船缓缓驶离码头,琼州海峡的波涛在船下翻涌。仲昆倚着栏杆,望着茫茫海面,心里只剩一声长叹:真是高高兴兴的来,垂头丧气的去。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航行,渡轮穿过琼州海峡,下午一点到达海安。
船身刚靠稳码头,甲板上就炸开了锅。背着帆布包的打工者、牵着孩子的妇人,呼啦啦地往舱外挤,咸腥的海风裹着柴油味扑在脸上,仲昆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下了渡轮。
码头上乱糟糟的。仲昆循着指示牌找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张去湛江的票。大客车是那种老式的卧铺车。车子晃晃悠悠地驶离海安,窗外的风景从渔村变成了成片的甘蔗林,绿得晃眼。这一路,走了三个多小时。
到湛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仲昆在车站旁的小摊上吃了碗牛腩粉,然后到售票大厅买了一张回家的卧铺票。夜里的火车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绿皮火车“哐当哐当”
地驶进站台。仲昆挤过攒动的人群,找到自己的卧铺车厢,找好铺位,放好行李,在卧铺位上躺下。
窗外的夜色渐浓,火车一路向北,穿过丘陵和平原,车厢里的人大多昏昏欲睡,偶尔有人起身倒水,脚步声在过道里格外清晰。
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仲昆没怎么合眼。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葱郁,渐渐变成北方的萧瑟,看着日出日落,看着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困了就闭闭眼,饿了就到餐车买份套餐,渴了就喝自带的矿泉水。
直到第三天上午,仲昆才回到熟悉的县城。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颠簸,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时,仲昆猛地惊醒。窗外是熟悉的县城轮廓,低矮的楼房,冒着炊烟的烟囱,还有站台上来来往往的、说着家乡话的人。他拎起行李,随着人流挤下车,一股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夏天特有的凉爽。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火车站门口拦了辆计程车,报了表哥澡堂的名字。
仲昆一走进澡堂就碰见表哥,表哥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起身:“哟,稀客,这是从海口回来啦?”
仲昆扯了扯嘴角,没力气多说,只点了点头。
他走进男池。褪去满身风尘的衣裳,整个人泡进热水池中,酸痛的筋骨像是被瞬间熨帖,连日来的疲惫和憋闷,顺着毛孔一点点散了出去。他靠在池边,望着氤氲的水汽发愣,海口的那些日子,像是一场荒诞的梦——热火朝天的工地、唾沫横飞的宣讲、李经理含糊其辞的推脱,还有最后收拾行李的仓皇。
泡得浑身泛红,他才起身擦干身子,裹上澡堂的蓝白条纹浴衣,踱到休息大厅的躺椅上。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台老旧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隔壁传来客人轻微的鼾声。仲昆头一歪,眼皮便沉沉地合上,这一觉睡得极沉,再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去柜台结了账,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在巷口搭了辆出租车,往家的方向去。
家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仲昆刚掏出钥匙进门,岳母系着围裙从楼上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喜:“回来了!快进来,一路累坏了吧?”
屋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岳母忙着给他端饭倒水,絮絮叨叨地问着路上的光景。仲昆一一应着,心里却隐隐有些发沉。果然,岳母话锋一转:“你岳父今天有应酬,说是在外头吃完了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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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楼下就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响。岳父推门上来,脱下外套递给岳母,目光落在仲昆身上。还没等仲昆开口问好,岳父就沉声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跟在岳父身后。书房里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文件。岳父在红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仲昆拖过椅子坐下,刚坐稳,岳父的话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是不是事情办得不顺利?我昨天给你发了个传呼,你也没回,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连串的质问,让仲昆原本就沉甸甸的心,更沉了几分。他低着头,把在海口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初到海口时的雄心勃勃,联系李经理时对方的闪烁其词,直到被工商局查账耽误了交货日期被李经理罚款。
讲到最后,他想起那些天的提心吊胆,喉咙猛地一哽,眼眶竟忍不住泛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是岳父第一次见他掉眼泪。这个平日里总把“男子汉大丈夫”
挂在嘴边的年轻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着。岳父的脸色缓和了些,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仲昆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到海口的第二天,我就按照你给的电话联系你朋友的儿子陈志杰。他说他遇到一个官司,脱不开身,让我先在海口看看,搞点调查,先不要急着做生意。我没听他的话,就一头扎了下去,幸好没赔大钱。电话里没法讲清楚,我就回来了。”
岳父听完仲昆的汇报,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还是个聪明人,知道知难而退,商场不同于工厂,工厂开头难,开好头能稳定好长一段时间。商场就是过险滩,碰到的都是激流暗礁,不小心就陷了进去。办工厂周围的人都在帮忙,而商场不同,周围的人帮忙的少,设计你的人多。你这次孤军作战,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没赔钱就是挣了,挣的是经验,是教训。这次我也有责任,没摸清那边的情况就把500吨钢材发了过去。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海南这个地方,太有诱惑力了,连我都想去闯一闯。”
仲昆垂着头,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也没察觉。他抬眼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那是在海南的日日夜夜熬出来的红血丝。二十天前,他揣着岳父给的介绍信,满眼都是海口街头随处可见的“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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