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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一环扣一环（第1页）

他要亲自去看一眼。

矿区北面的矮树林比他想象中更密，荆棘和灌木纠缠在一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了将近一刻钟，才找到柳三娘说的那处位置——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地面上的杂草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最近几天内至少有两拨人来过这里。

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泥土。泥土表层干燥，但往下不到半寸就微微发潮，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又用手拨开脚边的几丛野草，在草根附近发现了一小块暗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东西。他把那东西用一片树叶包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直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矿区。夜色中矿坑的轮廓模糊而庞大，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某种巨兽。最大的那口矿洞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年轻随从盯着它看的时候，后颈上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去查看矿洞内部。他在矮树林边缘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辨认的标记，然后转身，以比来时更快更轻的脚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寒石镇悦来客栈的后院中，公冶无极还没有睡。他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面前放着一盏没点亮的油灯，两只手交叠搭在扶手上，呼吸平稳，双目微闭，看上去像是小寐，但年轻随从推门进来时，他立刻睁开了眼。

怎么样？

年轻随从把今晚在鬼城和矿区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昆吾焊约见柳三娘、柳三娘透出的两条消息、以及他在矿区矮树林中发现的可疑泥土和疑似血迹。他说完之后，双手垂在身侧，等公冶无极的指示。

公冶无极沉默了很久。

他先是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夜色中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浑浊老眼里有一层极淡的流光在转动，像是水底深处正在酝酿的暗涌。

昆吾焊……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个字谜，玄冰阁的火性子长老，按说是韩青鹤的左膀右臂。可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鬼城找个包打听打听消息——他打听的是韩青鹤玄冰阁里死人的事，不是外人的事。这事儿有意思。

年轻随从没接话，他知道公冶无极这句话不是在问他。

公冶无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竹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撑在桌沿，弯腰看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的虚空，像在凝视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柳三娘说矿区有红光，有人半夜看见的。又说那个姓赵的年轻人去过矿区，回来身上有泥有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年轻随从，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你怎么看？

年轻随从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弟子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把线索往矿区引。两件事表面上看各自独立，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未免太巧了些。

公冶无极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笑：不算笨。那你再说说，是那个姓赵的小子在往矿区引，还是别人在往他身上引？

年轻随从愣住了。

公冶无极摆了摆手：罢了，今晚已经够了，你先下去歇着。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矿区北面那片矮树林，把周围的痕迹都记下来，有多少种脚印、脚印的方向、新旧程度，一样都不要漏。再往林子里走深一些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年轻随从退下之后，公冶无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中。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让它在指缝之间交替转动，发出细密的金属磕碰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他翻着铜钱，忽然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韩青鹤这小子，心倒是够狠，可手还不够利索。姓赵的年轻人就更有意思了，他布了局，却又不急着收网，像是在等什么人在局里替他走那一步。

铜钱在指间停住。

他把铜钱攥进手心，靠进椅背的阴影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此刻，赵珺尧已经回到了鬼城的小院中，依然是翻窗而入，落地无声。他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从矿区那处狭窄的裂隙中挤过时，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把沾了灰的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了下去，面朝上看着漆黑的屋顶。

他没有睡。

他在数时间。从今晚昆吾焊见到柳三娘开始，那枚棋子就已经被推上了棋盘。柳三娘的消息会传到昆吾焊耳朵里，也会传到公冶无极的耳朵里——柳三娘这个人，收钱办事从不只卖一家，她今天在茶馆里和昆吾焊说的话，明天就会变成另外一份卖给别人。

韩青鹤那边呢？韩青鹤应该还不知道矿区的事情已经漏出去了。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炼化和突破上，他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来提防来自其他方向的窥探。这就是赵珺尧要的机会——让所有人在还来不及串通之前，就已经各自握着一部分真相的碎片，然后这些碎片在恰当的时间、用恰当的方式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真相，而是韩青鹤的坟墓。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但大脑并没有真正休息。那些矿区巷道、通风竖井、逃生通道、玉符和阵法的位置、韩青鹤的路线和时间窗口、公冶无极的态度和倾向、昆吾焊的火爆脾气可能带来的不可控——所有变量像一条条细线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缠绕，他在这张网中寻找到每一处最薄弱的节点，然后将自己的棋子一枚一枚地压上去。

他在等韩青鹤走进矿区的那天。

但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要在韩青鹤之前，先把秦洛川这个楔子拔掉。秦洛川是韩青鹤的眼睛和手，矿区的地下空间由他打理，晶石由他运送，连地形勘查都是他一手经办。只要秦洛川还在，韩青鹤对矿区的掌握就是完整的。反之，如果秦洛川不在了，韩青鹤就会失去对矿区的实时掌控，变成一个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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