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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最后一缕淡灰色的硝烟被晨风卷着,飘向远方的山坳,彻底散在了澄澈的天光里。
封魔关在晨雾中缓缓露出全貌,昨夜响彻天地的欢呼声早已平息,数万联军将士站在关隘内外,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人言语。
风卷着尘土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声的呜咽。曾经高耸坚固的城墙塌了大半,焦黑的砖石堆成一座座小山,箭杆密密麻麻插在残存的土墙上,像深秋枯败的芦苇。卷了刃的长刀、裂了缝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散落满地,半埋在干涸的黑褐色血渍里,踩上去黏腻作响。
空地上,牺牲将士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着,盖着一面面残破的军旗。从关隘东口一直排到西侧山脚,一眼望不到头。有人跪在自家兄弟身旁,无声地抹着眼泪;有人蹲在老战友遗体前,掏出半块干硬的干粮放在旁边,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有年纪小的新兵,站在队列里,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握着桃木矛的少年沿着战壕慢慢走,靴底踩过碎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见那个总偷偷塞给他麦饼的伙夫老兵,仰面躺着,胸口还插着半截魔兵的骨刃,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干粮;看见前几日还和他掰手腕、说等仗赢了要回家娶媳妇的新兵,闭着眼睛,脸上还沾着尘土,嘴角却微微扬着,像是做了个好梦;看见一排排叫不出名字的士兵,他们穿着不同的甲胄,来自不同的宗门与国度,此刻却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共守着这片他们用命护住的土地。
少年蹲下来,伸手轻轻拂去一位老兵脸上的尘土。指尖触到冰凉皮肤的瞬间,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老兵的衣襟上。
“仗打赢了。”
他声音发哑,轻轻说,“你们可以好好歇着了。”
风卷着草屑掠过,轻轻拂动老兵的鬓角,像有人应了一声。
不远处,青云掌门捧着一本泛黄的弟子名册,指尖微微颤抖。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千个名字,是此战出发时青云山全部的精锐弟子。如今他一路划下去,绝大多数名字旁都打上了墨黑的标记——那是阵亡的记号。划到最后,完好的名字只剩三百出头。
他身旁的年轻弟子红着眼眶,低声道:“掌门,七峰弟子……清点完了。主峰弟子折损七成,其余六峰……折损过半。”
青云掌门没有抬头,半晌才轻轻“嗯”
了一声。他的手指停在“赵峰”
两个字上,指腹反复摩挲着墨迹,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良久,他合上册子,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先收敛遗体,择吉日,送他们回家。”
“是。”
弟子躬身应下,转身时,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南方的高地上,狐族少女握着一枚传讯玉符,站在风里久久没动。
玉符是青丘送来的急讯,上面的字她已经看了三遍。
——桃林焚毁七成,族中弟子折损近半,凡人附庸十室九空,老弱妇孺多有死伤。
九尾在身后轻轻垂着,尾尖的焦黑还没褪去。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片护道剑碎片,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可心底还是一阵阵发紧。
她从小在青丘长大,见过三月漫山的桃花,见过溪水里嬉戏的幼狐,见过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她想象得出此刻的青丘是什么模样——焦黑的树桩,倒塌的树洞,哭着找爹娘的小狐狸,还有一座座新堆的坟茔。
“姐姐。”
她低声呢喃,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你放心,我会把青丘重新建起来的。桃花会再开的,一定会。”
西侧的佛阵旁,了尘和尚带着残存的十八名僧人,正一步步走过战场。
他们手中的菩提子轻轻转动,诵经声低沉而平缓,金色的微光从指尖洒落,落在每一具遗体上,也落在每一缕还未散去的亡魂上。不仅是联军将士,还有那些被魔兵裹挟、死在战火里的普通百姓,甚至是被魔气异化、早已失了神智的兽类,他都一一停下,诵经超度。
僧袍下摆沾满了尘土与血渍,脚上的草鞋磨破了洞,露出渗血的脚趾,可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路过一个蜷缩在断墙下的孩童遗体时,他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破旧的袈裟,轻轻盖在孩子小小的身躯上。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声音微哑,“苦难尽了,去个好地方吧。”
正午时分,各地的传讯陆续抵达封魔关。
一道道讯息汇总过来,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东洲沿海,三座临海大城被魔潮掀起的巨浪冲毁,房屋尽塌,良田被海水倒灌,盐渍寸草不生,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沿路乞讨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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