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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雨便没有再说下去,目光恍惚没有焦点,原本他还在想,听闻剑谷有深谷断桥,有落霞雪山,有冷枫暖泉,有皑皑树林……他期盼他的尸身能够葬进尚未覆盖新雪的山岩,能看到朝夕和日落,能够远离痛苦和疾病,那里,会是他的家吗?
然而裴澜之不爱听他说这个死字,死不死的一点都不吉利!
裴澜之甚至没发现自己被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赌气道:“荆雨哥哥你会好起来的,如果你还生我的气,我……我……我会补偿你,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这几日,你先回剑里好好睡上一觉,等你醒过来,想要到剑谷走走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我们一家人,一起去看雪,看夕阳。”
他会反思自己做过的错事,会对荆雨好一点,再好一点。
一家人?荆雨怔愣住,他心中摇头,没有看裴澜之泫然欲泣的脸,轻声道:“我会好起来的,剑鞘里太黑,我害怕……”
裴澜之紧紧抱住了他,“别怕,我在这里。”
他还小的时候,荆雨也是这样抱着他细语安慰,等到他长大了,就该是他为荆雨遮风挡雨的时候了,可是他竟然忘记了……忘记了……
荆雨闭眼小憩。
剑心碎裂以后,死亡对于剑灵不过是迟早的事,以他身体目前的情况,大限就是这几日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了裴澜之回到梧吹剑本体内休养,且不说没有了意义,若是让裴澜之看到梧吹剑几欲碎裂的本体,那就一切都明了了——那有什么好?让裴澜之带着他四处寻找铸剑师重铸梧吹剑,不如安安静静地在死亡来临之前,再看一看湛蓝的天空。
带着解脱一般的愉悦感,他十分享受自己的状态,无欲无求,无畏无惧,很快,他将不再受这尘世的苦痛。
裴澜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怀中的身躯越来越冰凉了,他压下心底的不安,赶忙问道:“荆雨哥哥,你还好吗?”
荆雨缓缓推开他的怀抱,低头把玩榻上小娃娃的嫩手,女娃娃裂开嘴笑了,只不过笑得有些瘆人,他蹙眉,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不许这么笑。”
女娃娃瘪了嘴,眼泪汪汪,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荆雨觉得她的身世实在可怜,又摸了摸她的头道:“好乖好乖,你们都要平安长大啊。”
“唔呀。”
女娃娃高兴得依依呀呀地自说自话起来,珠圆玉润,小脸扑红,伸出小手向着荆雨抓去,荆雨微微笑着,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
裴澜之坐在一旁,见他喜欢小娃娃们,心中高兴,一时手痒捏住男娃娃的睫毛——这么长的!他像发现了宝藏一样让荆雨来看,“荆雨哥哥,你说我们认他们做义子义女怎么样?”
我们?荆雨望着裴澜之明显兴奋的脸,摇了摇头,“主人,不合适。”
裴澜之笑容顿时僵住,讪讪地低下了头,那张本该倨傲地扬起的眉眼此时看起来既委屈又失落,他想让荆雨唤他澜之,又抹不开面子,毕竟主人这个称呼是他自己曾经要求的,是他犯下的蠢事。
他不再多言,哪怕荆雨不赞同他的提议,实际上,他已然将两个小娃娃视如己出,否则他完全可以把小娃娃送到宫外养育,没有必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他还请了邺城最有名望的算命先生为两个小娃娃算过命,先生说,虽然小娃娃父母缘淡,但命理太平康健,一定长命百岁,还斟酌了几个好字给他参考着取名。
裴澜之不愿自己做主,拿着那几个好字让荆雨拿主意,他想和荆雨多说一说话。
这些日子,荆雨昏睡的时间渐渐长了。
晨分日落,裴澜之每次来看望,都只能坐在床沿忐忑不安,哪怕请了不少名医,都说荆雨恢复得很好,可他的心里依然不安。
这一天,趁着荆雨难得清醒,他赶忙把先生给的好字拿了出来。
原本病怏怏的荆雨当真耐心地挑选起来,两个小娃娃五行属金,缺水,他给男娃娃挑了“泽”
,给女娃娃挑了“漓”
,是很好听的名字,他轻轻唤他们“阿泽”
、“阿漓”
的时候,两个小娃娃笑得依依呀呀,可爱极了。
他微笑间,不知怎么想到了裴澜之刚出生的时候,也被丽娘用柔软的被巾包裹着,那么小一团,一只胳膊就能抱住,稀罕得不行,全家都围在跟前看,徜徉在巨大的喜悦中。
他自己不过六七岁,剑灵的模样非常稚嫩,站在裴澜之母亲的身边,磕磕绊绊道:“……娘……娘,我看看,看看,这是弟弟吗?”
他因为天赋不佳,不仅武力有限,说话也极晚,有时候结结巴巴管自己的主人叫娘,丽娘也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摸着他的发顶,“好乖好乖,你们都要平安长大啊。”
“嗯!”
荆雨陷入了黑甜的美梦,被裴澜之唤醒的时候,他看到裴澜之冷汗津津地守在他的床沿,两眼发直,惊慌不已地摇晃着他道:“荆雨哥哥……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荆雨脸色青白,被裴澜之叫醒后精神头意外地不错,他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澜之,我想去一个地方。”
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他终于能够下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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