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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像被阳光突然晃到了眼睛。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啊……是,六十多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仿佛也被这个数字惊着了,转头对旁边年龄相仿女人,用一种混合着自嘲的语气叹道:“啊呀,这土……已经埋到脖子上了。真快呀……”
那声叹息很轻,落在午后的阳光里,却沉甸甸的。
水泥台上的老人得到了一个答案,兴趣又转向另一个领域:“那你姊妹几个呀?你是老几?”
“姊妹六个,”
轮椅旁的女人平静地回答,“我排行老五。”
蛐蛐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段平淡无奇的对话,像一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熟悉的涟漪。“姊妹六个……老五……”
她几乎瞬间就看到了这个家庭结构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责任链条。
她太熟悉这个模式了。在她的观察里,多子女家庭中,最终守在父母病榻前、处理最琐碎也最不堪的日常的,往往是那个“老小”
,或者是在世俗意义上“混得不太好”
、因而时间与空间被默认可以“挪用”
的孩子。老大们年岁渐长,各有家庭的负累,或是有“出息”
后离得更远,那份最初的孝心,常常被距离和自身的繁杂稀释成了电话里的问候和偶尔的汇款。而“没出息”
的那个,反因为离得近、走得慢,被生活悄然推到了“伺候”
的第一线。
这无关对错,更像一种无声的、残酷的家庭生态分配。
她想起有一次,母亲又习惯性地抱怨小儿子兰宝波“没本事”
,却对大儿子兰宝滨的偶尔问候感激涕零。蛐蛐当时没忍住,对母亲说:
“妈,你换个角度想。半夜你需要倒尿盆,你喊兰宝波,顺理成章,他也不好意思推脱。可你试试,让你心心念念的大宝贝兰宝滨来给你倒尿盆,你张得开那个口吗?他就算来了,你心里不别扭吗?到头来,能让你不尴尬、踏踏实实使唤的,往往就是这个你总嫌‘不成器’的老小。”
母亲当时就愣住了,眼睛眨了又眨,像在消化这个从未想过的道理。半晌,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那种对大儿子无条件的袒护和对小儿子一贯的轻视,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不成器”
的孩子才该伺候老人,而是“伺候老人”
这件最消磨人、最需要放下身段的事,让家庭价值排序中“位置”
较低的孩子来承担,老人内心坦然——因为没出息的孩子就该是清洁工地位。
还有另外一段话…关于老人与孩子的。
那天,蛐蛐去了公园。
公园健身区旁,那几个女人还在机械地甩着胳膊,像上了发条的人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空气里浮着尘光和说不清的倦意。
一个高个子男人提着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从空地埋头走过。袋子里冒出芹菜的绿尖和一块肥白相间的猪肋条。
“哟,又回去给你妈做饭去呀!”
一个穿紫红羽绒服的女人停了动作,扬声喊…
男人脚步停下,侧过头,嘴角咧开:“嗯。”
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
另一个靠在扭腰器上的短发女人插话,语气里带着点探究的同情:“就你一个人忙前忙后?应该是姊妹们轮流伺候你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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