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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歇了。
倒也不是一下子便歇的,是这儿响两声,那儿响两声,就好像火炕灶膛里的柴火,烧到最后,噼啪几下,就灭了。
硝烟被白毛风刮着到处都是,贴着地皮,一缕一缕的,被风扯着,直往沟里灌。
再看沟里头,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血是黑的,在碎石缝里渗着,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空气里一股子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冯立仁从石头后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
裤子膝盖那儿磨出了两个窟窿,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絮。汉阳造提在手里,枪管还烫着,手指头轻碰了一下,连忙缩回来。
也不碍事,早就习惯了。
严佰柯从坡下头爬上来,猫着腰,身上披的破布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灰布棉袄。
他脸上净是灰,眉毛胡子都白了……
或者也不是特别白,灰了吧唧满脸脏污。
严佰柯这也看到了冯立仁,紧忙几个箭步跳到冯立仁跟前,先是喘匀了几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但也没擦干净,脸上抹出一道黑印子。
“大队长,沟里刚点清了。小鬼子死了得有六十多个,伤了十来个,同志们都给缴了枪。伪军死得多,伤的就更多,跑了的暂且不算,就比如带头的黄金镐,没看到他的影子。”
冯立仁没说话,盯着沟里那片狼藉。
黄金镐这人,属泥鳅的,滑不留手。枪一响,跑得比谁都快。不奇怪。奇怪的是矢村。
“矢村呢?”
严佰柯摇摇头,皱着眉说道,“还没找着。沟里沟外都翻了,都没有。”
于正来从后头走过来,手里提着枪,脸上也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可眼睛亮着。走到冯立仁跟前站住,把那杆枪往地上一拄。
“冯大哥,鬼子跑了几个。往北边去了。老李那边不知道截住没有。”
冯立仁望着北边那片老林子。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那边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先打扫战场。枪捡起来,子弹收拢,伤员抬下去。死的……先抬到一边,等李团长那边的人过来,一起埋。”
于正来点点头,转身招呼人去打扫。
沟边上,郑骥蹲在那儿,怀里抱着那杆老套筒,盯着沟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过了劲。
枪响的时候不觉得,枪停了,手就抖了。把枪放在地上,两只手搓了搓,搓热了,又捡起枪。
宋旗蹲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脸白得跟纸似的。不是吓得,是饿的。
从昨儿个到现在,就啃了半块饼子,肚子里咕咕叫,叫得比枪声还响。看了郑骥一眼,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瘦猴蹲在宋旗旁边,手里转着那副骨头骰子,咯啦咯啦响。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把那副骰子往怀里一揣,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他脸上却是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具体是什么样,郑骥他也说不好。
“瘦猴,”
宋旗小声说,“你抖什么?”
瘦猴没看他。“我没抖啊。是被冻的。”
宋旗不吭声了。他也冻得够呛,冷得上下牙打架,但其实更多还是被吓出来的冷汗,可他不敢张嘴,怕咬着舌头。
郑骥率先站起来,提着枪,往沟里走。宋旗紧接着也站起来,跟在后头。
过了不久,瘦猴才站起来,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把那副骰子又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跟在后头。
郑骥没有看他。盯着沟里那些尸体,盯了一会儿,站起来,提着枪,往沟里走。宋旗也站起来,跟在后头。
沟里,赵小栓蹲在一具鬼子尸体旁边,拿刀子在割子弹袋。那鬼子脸朝下趴着,血从身底下淌出来,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赵小栓割断了皮带,把子弹袋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拉开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满满的。他把子弹袋往肩上一挎,又蹲到另一具尸体旁边。
雷终蹲在稍远些的地方,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没有打扫战场,眼睛盯着北边那片林子。在找矢村。没有找到。林子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矢村跑了。打偏的那一枪,偏了。偏了,人跑了。
雷山走过来,蹲到儿子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酒壶,抿了一小口,递过去。雷终接过,没有喝,递回去。雷山自己又抿了一口,塞回怀里。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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