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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口的阴影比外头重得多。日头还挂在西边山梁上,光照不进沟里,只有崖顶那一线天还亮着,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悬在头顶,看得见,摸不着。
黄金镐走在最前头,腿有些软。不是累的,是怕。从沟口往里走了不到百步,两边陡坡上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伸出来,挂他的衣袖,挂他的枪带,像无数只手,要把他拽住。他伸手拨开一根挡路的枝条,枝条弹回去,抽在身后马三的脸上,马三“嘶”
了一声,没敢骂。
“黄队长,”
马三压低声音,“这沟……我怎么觉着不对劲?”
黄金镐没回头,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哪儿不对劲?”
马三咽了口唾沫:“太静了。连个鸟叫都没有。”
黄金镐脚步顿了一下。确实太静了。不是一般的静,是那种死寂,像所有活物都提前跑了,或者——藏起来了。他后脊梁一阵发凉,可不敢停。中岛就在后头跟着,不远不近,他回头就能看见那张脸,脸上的疤在阴影里泛着暗红。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后头,中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却没有指着任何人。他脸上的疤在沟里的阴影中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黄金镐的背影,也盯着两边的陡坡。坡上的灌木太密了,密得不正常。他在这片林子里钻了好几年,知道什么样的灌木是自然长的,什么样的灌木后面藏着人。他说不上来,可他觉得不对。
他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站住,朝前头喊了一声:“停。”
黄金镐立刻站住了,像被绳子拽住的狗。他转过身,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在阴影里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中岛太君?”
中岛没看他,眼睛盯着左边的陡坡。坡上灌木丛生,枝条交叠,密得透不进光。他盯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可他没动。
“让你的人,往坡上放几枪。”
黄金镐愣了一下,随即朝马三摆了摆手。“听见没有?往坡上放枪!”
马三把枪端起来,对着左边的陡坡,扣了扳机。“砰”
的一声,在沟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几个伪军也跟着开枪,噼里啪啦,枪声在沟里炸开,像炒豆子。硝烟散开,呛得人直咳嗽。
枪声停了。沟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崖顶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什么也没有。没有还击,没有动静,连鸟都没有惊起来一只——因为根本就没有鸟。
中岛皱了皱眉。他想象中,如果坡上有人,这几枪该把人惊出来了。没有人。要么是真的没有人,要么是藏得太深,忍得住。
“继续走。”
他说。
黄金镐松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三跟在后头,腿还在抖。
坡上,于正来趴在灌木丛后头,一动不动。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了尖啸声,很近,近得他以为打中了。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旁边趴着的郑骥也没有动。他怀里抱着那杆老套筒,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泛白。枪响的那一刻,他把手指从护圈上移开,移到枪托上,怕自己走火。
枪声停了。郑骥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睛盯着沟里那些人影。人影很小,隔着灌木,模模糊糊的,可他数得清——前头三个,中间五个,后头还有。走在最前头那个,缩着脖子,猫着腰,像个偷鸡的贼。后头那个,脸上有疤,在阴影里泛着暗红。
他把枪口对准了那个有疤的脸。不是要打,是瞄。瞄着,等命令。
于正来趴在旁边,把右手从枪上抬起来,往下压了压。郑骥把枪口从那张脸上移开,移到前头那个缩着脖子的人身上,又移开,对准了沟底的路面。
不打。等命令。
沟口外头,矢村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手里握着指挥刀,刀尖拄在地上。他听见沟里传来的枪声,不多,七八声,稀稀拉拉的,像放炮仗。
山本从前头小跑回来,在他跟前站住。“少佐,中岛那边传来话,沟里没有发现。枪是伪军放的,打的是两边的坡,没有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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