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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日军指挥部二楼的灯,亮了一夜。
窗玻璃上的霜花早化干净了,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街面上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昏黄的一团,照在窗台上,跟一摊泼了的水似的。
屋里就靠桌上那盏台灯照着,光晕缩成小小一圈,照出摊开的文件,照出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透了,也没人续。
长谷川坐在写字台后头,已经坐了很久。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军便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可那领子磨得发亮的边儿,在灯光下泛着旧。他背脊挺得很直,可那挺里头透着一股子僵,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松不下来。
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冰泉子送来的出材清单,松野的字迹工工整整:特选材七根,普通木料四十八根。右边是坝下转运站的入库单,三谷的字迹潦草:特选材六根,普通木料四十一根。
数字还是对不上。长谷川盯着那两组数字,盯了很久,忽然把两份单据叠在一起,塞进抽屉,锁上。
门被敲了两下。参谋小林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文件夹,在门口立定:“中佐,承德来电。”
长谷川抬起眼:“念。”
小林翻开文件夹:“坂本将军通报,关东军司令部近日将选取特派员赴热河视察‘青峦计划’进展,要求各据点严加戒备,确保木材运输畅通。另,因南方战事吃紧,后续增兵计划暂时搁置,各部队自行挖潜,节约弹药。”
长谷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是什么意味:“视察?视察什么?是要看木头还够不够砍?”
小林低着头,不敢接话。
长谷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他不躲,就那么站着,望着外头。
县城沉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里晃着。城外那净是老百姓的屋子,这个时辰还没熄灯,也不知是在熬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小林,”
长谷川没回头,“你说,这仗还能打多久?”
小林一愣,迟疑道:“中佐,卑职不敢妄议……”
长谷川转过身,盯着他:“不是让你妄议,是让你说。”
小林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卑职听说,南边……不太乐观。鹰军在冲绳登陆了,伤亡很大。关东军这边,也在往北收缩。”
长谷川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木头,”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木头还在运,咱们就还有用。有用的人,不会被扔下。”
小林不敢接话。
长谷川摆摆手:“下去吧。让松野那边,明天再多出两根特选材。视察的人来了,得有东西看。”
小林顿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贴着玻璃刮过去。
长谷川坐在那儿,盯着那盏台灯,盯着那团昏黄的光,盯了很久。他忽然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叠好的单据,又看了一遍。数字还是对不上,可他已经懒得再去追究了。
少几根木头,多几根木头,又怎样?仗打不下去了,木头运给谁?
把单据塞回抽屉,锁上。然后长谷川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那件军大衣,披在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扇通往外头的门。长谷川走过去,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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