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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城墙,斜斜地照在十字街口那摊半干不湿的烂泥上,泛着腻乎乎的光。老槐树的叶子比前些日子密了些,可树底下的人气儿,反倒更稀了。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晚。挑子放下,那块蒙豆腐的湿布掀开一角,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可那热气比往常薄了不少。豆腐张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
老赵还是那个姿势,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街面上但凡有个响动,那双耳朵就支棱一下。
孙二趿拉着鞋蹭过来,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蹲到豆腐挑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
“张哥,”
孙二压着嗓子,“你听说了没有?胡家营那边,都烧光了。”
豆腐张眼皮抬了抬:“听说了。昨儿个就听说了。”
“一个人没剩。”
孙二又说,声音更低,“我表弟他媳妇娘家就是胡家营的,昨儿个托人捎信来,说整个村子烧得干干净净,连鸡狗都没跑出来几只。”
老赵忽然睁开眼,混浊的眼珠转向孙二:“人跑了没有?”
孙二摇摇头:“跑啥跑。大半夜围的村子,跑出来几个,也让后头堵回去了。”
老赵又闭上眼,没再说话。
街那头传来吱扭吱扭的声响。老孙头赶着驴车慢慢挪过来,那头灰驴瘦得皮包骨,走一步喘三喘。车上堆着几捆荆条,还有半袋子山核桃。老孙头从车上蹭下来,腿脚还是不大利索,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车帮才站稳。
豆腐张递过去一碗热水。老孙头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热气模糊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老孙哥,这趟跑了几天?”
豆腐张问。
老孙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北边那些村子,跑了好几个,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点荆条还是从个老婆儿手里收的,她男人让抓去砍木头了,儿子跑了,剩她一个,留着荆条也没用。”
孙二凑过来:“抓去砍木头的,还能回来不?”
老孙头没答话,又低头喝了一口水。
老赵忽然开口,慢悠悠的:“回来的,是命大。回不来的,是命该如此。”
没人接话。
街那头,王茂才低着头走过来。还是那身半旧的巡防队服,帽子歪戴着,脸色灰败,眼窝子深陷。走到街口,习惯性地往老赵那边瞥了一眼,又往豆腐挑子这边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豆腐张站起身,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托了,递过去:“王队长,来一块?”
王茂才接过豆腐,低头看着那块白嫩嫩的物事,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儿,放在挑板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张哥,王师傅今儿个出摊了没有?”
豆腐张摇摇头:“没见着。兴许家里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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