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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回到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从西边绕回来的,多走了两天路。哑巴梁那边那几个脚印,让他心里不踏实,宁可绕远,也不愿冒险。
从野羊道上下来,翻过三道梁,趟过两条化了一半的河沟,再穿过一片还没发芽的榛子丛,终于看见了营地外围那棵歪脖子老松树。
他在松树底下站住,把手指头塞进嘴里,打了声唿哨。短促的,一声,像山雀子叫。
林子那边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两声回应。
老张这才从树后头走出来,顺着那条踩出来的小道往里走。走了几十步,两个黑影从灌木丛后头闪出来,端着枪,看清是他,枪口垂下去。
“张哥,回来了?”
打头的是个年轻人,姓周,都喊他小周。
老张“嗯”
了一声,没多话,只顾往里走。
营地不大,借着一片石崖子搭的窝棚,零零散散七八个,中间一块空地,烧着一堆火,火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个人围在火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裳,有的蹲在那儿发呆。见老张进来,都抬起头,有人喊“张哥回来了”
,有人站起身往这边迎,有人冲窝棚那边喊“团长,老张回来了”
。
老张冲他们点点头,没停步,径直往最里头那间窝棚走去。
那间窝棚比旁的大些,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老张在门口站住,把身上那件破羊皮袄脱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雪泥,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才掀帘子进去。
李云山坐在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桌子后头,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捻子拧得挺长,火苗子一跳一跳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旧衬衣。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浓,眼窝子深,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就是个不爱笑的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老张,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可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回来了?”
老张在门口立定,腰杆挺了挺:
“回来了。”
李云山朝对面的凳子扬了扬下巴:
“坐下说。”
老张走过去,坐下。凳子是个树墩子,砍得歪歪斜斜的,坐上去硌屁股,可他也顾不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双手递过去。
李云山接过,打开,凑到油灯底下看。那张纸条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可上头的字还认得清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把纸条放下,抬起眼,盯着老张。
“冯立仁那边,二十几号人?有伤员,有女人,有孩子?”
老张点点头:
“是。伤员两个,一个伤肺,一个伤腿。女人是冯立仁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个姓王的,管后勤的,原来在围场县城开过杂货铺。”
李云山“嗯”
了一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粮食呢?还能撑多久?”
老张想了想:
“我去的时候,他们刚弄了点山药蛋和野荞麦,还有几块狍子肉。省着吃,估摸着……还能撑个十天半月。”
李云山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老张又道:
“还有,哑巴梁那边,多了盯梢的。四个,披着白斗篷,蹲在乱石堆里。我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没惊动他们。”
李云山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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