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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县城巡防队的营房,设在西街一座旧当铺里。
铺面阔大,前后两进,前头是值房,后头搁着几张破木板床,算是弟兄们歇脚的窝。
往常龙千伦还在的时候,这儿好歹还有个章程,谁站岗谁巡街,派下来就没人敢吱歪。
如今龙千伦带着滚地雷那帮人去了坝上,县城的巡防队就剩下二十几号老弱,群龙无首,上头便委了个姓李的暂代队长。
这姓李的,原是龙千伦手下一个跑腿传话的,瘦长脸,眼窝子浅,见着日本人点头哈腰,见着自己人却恨不得把腰杆挺折了。
等龙千伦一走,他往那把破椅子上一坐,立时换了个人。
王茂才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今儿个在西城门口巡了三个时辰的岗,腿冻得发木,脸让风吹得皴了皮,耳朵根子还疼着。
进门先往火盆那边瞟了一眼——火早熄了,只剩一摊灰白的冷灰,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值房里倒是不冷清。
几个没出勤的弟兄围着张破桌子,正就着一盏油灯推牌九。
牌九是木头刻的,磨得油光,落在桌面上啪啪响。
坐庄的正是那姓李的代队长,他手边堆着几个铜子儿,还有半块没啃完的杂粮饼子。
“哟,茂才回来了?”
姓李的头也不抬,只顾盯着手里的牌,嘴里叼着根细烟卷,是曰本烟,烟灰抖得满桌都是。
“西城门那今儿没出啥事儿吧?”
王茂才站在门口,把冻僵的手往袖筒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回队长,没出啥事儿。就是……”
“没啥事儿就赶紧歇着去。”
那姓李的随即就打断他,把牌往桌上一拍,“四五六!通吃!哈哈,老张,你那两个子儿可归我了!”
围着桌子的几个哄笑起来。
对面老乔是个四十来岁的憨厚汉子,输了钱也不恼,只挠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
王茂才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今儿下午有个进城贩山货的老乡,让卡子上的弟兄盘剥了一顿,连那半口袋核桃都扣下了,哭得眼泪鼻涕的,后来还是他悄悄给那老乡指了条绕城的小道,才没让人把核桃全撸了去。
不过看眼下这情形,这话不能吐露出去。要是说了,万一传到姓李的耳朵里,又是一顿排揎。
想了想,王茂才转身往后面走。
“站住。”
姓李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王茂才站住,没回头。
姓李的推开椅子,趿拉着那双半新的棉靴,慢悠悠晃到王茂才跟前。
他比王茂才矮半头,却仰着下巴颏,把嘴里那口烟往王茂才脸上喷:“听说,你今儿又在那老槐树底下跟那几个闲汉嘀咕来着?”
王茂才一愣,随即道:“没有的事。我就是路过,那几个晒太阳的街坊聊天……”
“街坊?”
姓李的嗤笑一声,烟卷夹在指间,点着王茂才的胸口。
“你那舅舅孙永福,不就是跟那几个‘街坊’混在一处,混着混着就没了影儿?你可别跟老子说,你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王茂才胸口那根指头点一下,他的心就往下沉一截。他垂下眼皮,不吭声。
姓李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靴底碾灭:“茂才,你也是个老人儿了,龙大队长在的时候,可没亏待过你。
如今龙大队长带着人去了坝上,咱们这摊子,就得自个儿扛起来。
你这三天两头往那老槐树底下凑,跟那些闲汉混在一处,知道的晓得你是路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惦记着你那舅舅,想打听啥呢。”
这姓李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是扔出个钩子,等着看王茂才脸上什么反应。
王茂才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他还是垂着眼皮,望着地上那个被碾灭的烟头,半晌,才闷声道:“李队长多心了。我就是站了一天岗,腿冻麻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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