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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年关贴着脸皮蹭过来了,寒气却更重。过去这个节骨眼上,十字街口多少能闻着点熬猪油、蒸枣糕的暖乎气儿,可到了今年,只剩下干冷的风,卷着尘土,在空荡荡的街上打着旋儿。
豆腐张今儿没挑担子,家里最后那板豆腐,昨儿晌午被两个团丁以“慰劳弟兄过年”
硬生生抬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落下。他蹲在大槐树底下,搬个小凳看着街道空荡荡的景。
修鞋匠老赵佝偻着挪到老槐树下,没摆摊,只把那油腻木箱抱在怀里,背靠着树干,眯缝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啥。
“赵大哥,”
豆腐张压低嗓子从门缝里递话,“今儿个……不出活计了?”
老赵没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出?给谁出?这满街的冷清,鞋底子都比人脸皮厚实——磨不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听说西街那头,正大车小车往院里拉年货呢,鸡鸭鱼肉,红纸爆竹……热闹是他们的。”
话音刚落,街西头就传来动静。几个臂缠“联合团”
红箍的汉子,簇拥个拿账簿的管事,挨家挨户指点过去。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分说的硬气。
“这家,生意还行,年捐加五块!”
“那家,铺面不小,加八块!”
被点到名的,门板后头立刻传出掌柜低声下气的讨饶,很快便被管事不耐烦的几句喝断。
一行人晃到老槐树下,管事眼皮一抬,扫见墙根的老赵,账簿点了点:“修鞋的,你这摊占地儿,‘清洁捐’一块,‘年节特捐’两块,麻利点儿!”
老赵慢慢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看了那管事一眼,脸上皱纹堆着,没吭声。
旁边一个团丁眉毛一立就要上前,管事摆摆手:“算了,一个老帮菜,也榨不出四两油。这样先欠着,等年后再说。”
说罢,领着人呼啦啦往前去了。
豆腐张等他们走远,才敢把门缝开大点:“赵大哥,你这……”
老赵依旧靠着树,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记吧,记吧,把俺这身老骨头也记上账,看够不够抵他们的捐。”
十字街口斜对角,墙角处,孙永福还是那副模样,揣着手,缩在背风的墙角,破棉帽檐压得低,像个没了香火的土地爷泥胎。
方才那收捐的戏码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他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在巡防队踢踢踏踏走过来时,他那破帽檐似乎几不可察地往下又拉了拉。
王茂才走在巡防队中间,棉帽扣得有点歪,脸上带着惯常的烦躁,可眼珠子却像黏了胶,忍不住往墙角那边溜。
那是他亲舅,打小疼他,可他也知道舅舅早年跟龙千伦他娘不对付,结过梁子。
自己如今披着这身“黄皮”
,怎么说在龙千伦手底下混饭吃,明面上就得跟舅舅划清界限,免得给舅舅惹祸,也给自己招嫌。
他心里跟猫抓似的,想凑过去低声问一句“舅,吃了没?”
,想塞过去俩偷偷攒下的、硬邦邦的窝头。
可脚步到了跟前,看见舅舅那刻意蜷缩、拒人千里的姿态,再看看前后左右的同僚,那点念头就像雪地上的火星子,“嗤”
一下就灭了。
他硬生生扭过头,梗着脖子,冲队伍后头骂了一句:“都他妈没吃饱饭?走个路还拖拖拉拉!”
声音有点虚,带着股说不出的憋闷。
等巡防队伍走过街口,孙永福依旧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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