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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腊月的天,就像口倒扣的灰锅,沉甸甸压在围场县城头上。
白毛风最近是小了些,可那股子冷劲,是往人骨头缝里渗的,吸口气,鼻腔里都像结了冰碴子。
眼瞅着离年关没几天了,往上倒多少年,这时节,十字街口照例总能有点活气。
总会有人扯出二尺红头绳,或是称上半斤杂拌糖,哪怕家里再穷,门神对联总得请上一副不是。
可到了今年,这街面上简直比坟地还静。老槐树下,只有风卷着碎纸和沙土,打着旋儿。
豆腐张的担子,蒙豆腐的布今儿个又冻成了硬板。他揣着手,踩着脚,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就散了。
“老赵大哥,”
他朝旁边修鞋匠老赵歪歪头,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今儿……是廿三了吧?照老黄历上那看,今儿个可是灶王爷上天告状的日子。”
老赵正给一只张了嘴的破棉鞋上底子,锥子扎下去,费老劲。
他是头也不抬:“腊月廿三?哼,还告状?告啥状?是准备告咱们这儿,人快死绝了,粮快抢光了的事?”
老赵猛的啐了一口,“这灶王爷要是真能显灵,这小曰本的早就该被吓得不敢回来了。”
闻听此言,豆腐张连忙左右张望,看清四下无人后才言语道,“老赵大哥,您这可得慎言呐!现在鬼知道哪里没有‘联合团’的狗腿子。”
“切,那算个啥?大不了我也去寻老王大哥,回家躺着去,就是这一家老小的担子,得先放一放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西街那头又传来吵嚷。不是大队人马,是几个“团丁”
,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晃过来。
打头的那人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褂子,手里还拎着半只烧鸡,油乎乎地往下滴。
“妈的……榆树屯那帮穷鬼……藏得真严实……要不是老子眼尖……嘿嘿!”
那醉汉嚷嚷着,咬了一口鸡肉。
旁边另一个人接上话茬,喝得舌头都大了:“严实……严实顶个屁!老子一枪托……啥都掏出来了……嘿嘿,那屯里老王头家那闺女,长得……啧啧……”
豆腐张和赵鞋匠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等那伙人歪歪斜斜走远了,豆腐张才敢喘气,脸煞白:“听见没……这群畜生……连人家闺女都敢……”
赵鞋匠重重把锥子扎进鞋底,闷声道:“听见又能咋着?你还想去告官?我告诉你,连官可都是向着他们的!”
言毕,赵鞋匠抬起头,望望灰蒙蒙的天,“老天爷啊,你可真是不长眼,啥子时候我们这帮泥腿子也能有人撑腰啊?这年节……我看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十字街口斜对角,墙角处孙永福依旧揣着手,蹲在老地方,破棉帽压到眉毛,像墙角长出来的一块旧石头。
那伙醉醺醺的团丁经过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那抄在袖筒里的枯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巡防队拖着步子过来了,王茂才走在前头,棉帽歪着,一脸晦气。
走到十字街口,他习惯性地往舅舅孙永福那边瞥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孙永福摘下棉帽,那浑浊的眼珠朝他转了一下,眼神坚定,轻轻摆了摆头,朝他示意道。
王茂才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赶紧扭回头,对着身后没精打采的队伍烦躁地吼:“都他妈走快点!还磨蹭什么!”
等巡防队走远了,孙永福依旧蹲着,一动不动。
只不过他头顶那项破棉帽下,似是传出极轻的一声叹息,散在寒风里,令人听不真切。
此时在王家巷里一间低矮土房内,王师傅就躺在炕上,腰下垫着破褥子,脸冲着黑乎乎的房梁。
门外街上的嘈杂,他能听得真真儿的。
老伴坐在炕沿,手里拿着块硬窝头,小口小口喂他,边喂边抹泪:“听见没?又出去祸害人了……这日子,到底哪天才是个头……”
王师傅没言语,只慢慢嚼着那掺了麸皮、拉嗓子的窝头。
等咽下去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干巴巴的:“祸害吧……等都祸害干净了,那也就消停了。”
“可咱们……”
老伴声音发颤,“咱们这年可咋过?一点白面都没有,盐也快见底了……再加上你的那老腰……”
“过不了,那就不过了。”
王师傅闭上眼,“躺在这儿,跟躺棺材里,也差不多。你记着,要是有人来问,就说我腰断了,啥也听不见,啥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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