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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脏布。
围场县城还在冻着,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十字街口,老槐树的枯枝指着天,一动不动。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格外早,挑着担子刚到老地方,就听见西街那头传来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往常那些“团丁”
散漫的调笑,而是杂沓、沉重、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夹杂着枪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压低了嗓门的呵斥。
他心一跳,赶紧把担子撂在墙根,缩着脖子,抄着手,眼睛往那头瞟。
只见西街大院那两扇黑漆大门“吱呀呀”
全敞开了,一队队穿着黑棉袄、背着枪的人影,像一股股浊流,从里头涌出来。
打头的是老刀,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黄呢子大衣,腰里别着枪,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得挺稳当。
后头跟着的,可就看不得了。队形说不上队形,歪歪斜斜,挤挤挨挨。有的一边走一边系着扣子,有的帽子歪戴着,睡眼惺忪,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
“催命呐!这么早……冻死老子……”
“他娘的,棉鞋都漏风了……”
“少废话!快走!”
夹杂在里头的、穿着稍整齐些的小头目厉声催促,扬起手里的藤条或枪托,作势要打。
滚地雷那大块头走在中间,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褂子,肩上扛着枪,像扛根烧火棍。他一边走,一边朝路边早起倒尿壶的婆娘吹口哨,引来一阵低声咒骂和慌乱的关门声。
鹞子走在队伍侧翼,步子轻,眼睛却像鹰,左右扫着街面、房顶。病黄鼬裹着件厚棉袍,抄着手,走在后头,嘴里那杆旱烟袋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队伍拖拖拉拉,怕是有百十号人,把个不宽的西街堵得满满当当。
脚步声、咳嗽声、抱怨声、呵斥声、枪托磕碰声……混成一片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噪音,碾过寂静的清晨。
街两旁的铺面,门板大多还关着,可那门缝后头,一只只惊惶的眼睛,正偷偷瞧着。
豆腐张看得心惊肉跳,腿肚子有点转筋。他瞅见王师傅家的门板裂了道缝,王师傅那张憔悴的脸在缝后一闪,又赶紧缩了回去。
修鞋匠老赵蹲在一旁,正摆弄马扎,这会儿也停了手,呆呆地望着那乌泱泱过去的队伍,手里的锥子“当啷”
掉在地上。
队伍经过十字街口,滚地雷瞧见了豆腐张,咧开大嘴,露出黄牙:“哟!张老板,起得早啊!给爷们儿预备热豆腐没?”
豆腐张吓得一哆嗦,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雷……雷爷……还没……没点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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