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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6章 抱怨（第1页）

唯有后宫长宁宫内，一派喧嚣之外的沉静。

王太后静坐窗前，望着庭院中落尽半树的秋桂，手中佛珠缓缓捻动，神色复杂难言。

窗外宫道之上，随处可见奔走称颂新政的宫人，宫外传来的万民赞颂之声隐隐入耳，人人皆赞帝王仁德、大周有望。

她心中清楚，白衍推行的均田、惠民、通商三策，于天下万民、于大周江山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千秋良政。

可唯有一点，这利国利民的新政，恰恰狠狠触在了外戚与世家的利益痛点之上。

均田令清查天下隐匿田产，当其冲的便是王家这类新晋外戚勋贵。

这几年王家身居高位，族人遍布朝野，暗中兼并的良田数不胜数，新政严查土地兼并、追缴额田产，无疑是断了王家源源不断的财源根基。

她心知自家弟弟王寻、侄儿王平近日早已心生不满。

王平手握京城禁军兵权，王家声势鼎盛，族人早已习惯仗势敛财、占地蓄产，如今帝王新政当头，硬生生斩断宗族私利，一众王氏族人皆是怨声载道，私下颇多非议。

这些时日，王寻数次入宫，在她面前抱怨新政严苛，直言陛下此举是刻意打压勋贵、制衡外戚，言语之间满是抵触与不甘，甚至暗中撺掇她出面，以母后之尊规劝帝王放缓新政。

王太后心底沉沉，万般无奈涌上心头。

她看得通透，白衍这三步新政，从来不止是为了安民富民。

四年隐忍布局，他安抚外戚、容忍王家骄妄、放权王平掌兵，从来不是顾念所谓血脉亲情，更不是懦弱妥协。

他是在稳住朝堂、积蓄底气，待皇权彻底稳固、民心彻底归附之后，便以雷霆手段深耕朝政、瓦解权贵私弊。

均田令制衡世家外戚土地垄断，斩断宗族敛财根基；惠民药局收拢天下民心，让万民只知君恩、不知士族私惠；边境榷场安定边防、充盈国库，进一步削弱勋贵掌兵、恃权割据的资本。

桩桩举措，皆是安民，亦是集权。

白衍从来都清醒至极，他退让一时，只为布局一世。

他善待万民、深耕民生，是以天下苍生为根基，彻底碾压所有觊觎皇权、私谋私利的宗族勋贵。

想到这些，王太后指尖停在佛珠之上，久久未再捻动。

方才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依旧郁结不散，一边是儿子励精图治、造福万民的盛世新政，一边是母族根深蒂固的私利与不甘，两难纠葛缠缚心头，让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她早已预料，《均田令》雷霆落地，清查天下隐匿土地、追缴豪强私田，最先坐不住的，必然是兼并土地多年的世家与外戚，而她的亲弟王寻，当其冲。

果不其然，未等她心绪平复，殿外便传来内侍轻细的通传声：“太后娘娘，尚书右丞王大人求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太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她知王寻必然是为均田之事而来，心底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淡淡抬手：“宣。”

片刻间，脚步声急促响起，王寻一袭锦袍，面色阴沉紧绷，再无昨日获封权势时的张扬得意。

他大步踏入殿中，未行君臣礼数，也无往日闲谈的松弛，周身裹挟着一身戾气与愤懑，径直走到殿中站定，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恼怒与怨怼。

不等王太后开口问询，王寻便率先憋不住满腔郁气，张口便是满腹苦水，语气愤懑又委屈：“姐姐，你可要为我做主！这均田令一出，我王家数十年积攒的基业，几乎一朝尽毁！”

他胸口剧烈起伏，眉眼间满是不甘，字字句句皆是控诉：“这些年我蛰伏京城，步步谨慎，苦心经营半生，一点点为王家积攒田产、置办家业，从无半分僭越妄为。可陛下一纸政令，清查天下私田，但凡出定额的土地尽数被官府收回、充公均分！我王家世代耕耘积攒、省吃俭用置下的千亩良田，短短数日便被尽数清查收缴，大半沃土化为官田，数十年心血，顷刻间付诸东流！”

王寻越说越激动，声调不由得拔高几分，语气里满是怨怼与不忿：“我真是看不懂衍儿这孩子的格局！他如今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四海，区区千亩田地，于整个朝堂、于大周社稷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为何偏偏要如此斤斤计较，死死盯着自家亲舅舅的家业不放？我隐忍半生，苦心经营半生，本想着外甥登基、宗族兴盛，往后能安稳享福、庇佑族人，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半生操劳，尽数白费！”

满腔怒火翻涌不休，他上前一步，望着端坐窗前的王太后，语气急切又带着逼迫，直言恳求：“姐姐，你是大周太后，是陛下的生母，你的话陛下素来听从。如今唯有你能劝动他！你入宫觐见陛下，好好与他说道说道，让他稍稍变通，修改一二政令规矩。天下世家兼并土地者数不胜数，他不一一严查，偏偏针对我王家，岂能连半分立足的田地都不肯留给自家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