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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驾车赶至衙门前,那告示栏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方今禾已有五个月身孕,沈莬本欲将马车停在巷口,待人潮散去再陪她近前。没想到马车尚未停稳,方今禾便急不可耐地掀帘下车,直朝人群挤去。
她等这一日,已等了整整十三年,纵是近在眼前,却多一刻也等不得了。
沈莬只得护在她身侧,随着涌动的人潮一同挤到告示栏前。不同于周遭百姓的喧嚣与慨叹,二人静立其间,逐字逐句默读着诏书。
沉冤得雪,真相终昭。然而漫上心头的,只余过尽千帆的怅然。
张榜当日,之江罕见地在十二月下起了大雪。
不过两个时辰,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已覆上一层松软的新雪。这场雪下得纷纷扬扬,带着洗净人间一切污浊的决绝,飘落在这片哀伤多年的土地上。
沈莬与方今禾走在去往厉家老宅的路上,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梢,冰冷而亲密的触感,恍若故人温柔的低语。
爹、娘,再等等,我们这就来告诉你们这个喜讯。
然而,之江的百姓远比他们想得更炽热长情——
数千百姓感念无尚大将军生前恩泽,自发聚到尘封多年的厉府门前焚香祭奠。有了第一批,就有第二批,一连半月未绝,香火如织,哀思如雪,声势之大几乎惊动了全城乃至十里八乡的百姓。
为免惊动人群、再生事端,即便思亲心切,二人也唯有避开人潮,择了个大雪漫天的深夜时分,打算自后门悄悄潜入。
万未料到,竟有人同他们想到了一处——
“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肯收我烧的纸钱啊?”
穆彦珩面朝墙角蹲作小小的一团,面前熊熊火光将他忧愁的神情照得分明。
付铭站在边上,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道:“烧都烧了,才想起问这个?”
穆彦珩一边将怀里花花绿绿的“冥界银票”
往丧盆里丟,一边被烟呛得掩鼻轻咳:
“烧这点哪儿够……我说要再买些车马轿舆、童男童女,你又不许。他们该觉着我小气、没诚意了。”
付铭心说,我能准你来就不错了,你还想闹出多大动静?见他那副天真傻气的模样愈加气闷,故意找他不痛快:“你不也说了,他们未必肯收。”
原以为穆彦珩会像往常一样同自己斗两句嘴,没想到这人的眉梢、眼角,连同嘴角一齐耷拉下来,灰心丧气地默默往火里添纸,再不吭声了。
付铭看他这副模样,又后悔起来,蹲下身帮着一起扔,声气也放缓了:“赶紧烧吧,别叫人瞧见了。”
沈莬隐没在百步外的暗处,看着穆彦珩苍白的脸被火光映红。待到丧盆中纸钱燃尽,他的眼角、鼻尖亦被染上了淡淡的红。
穆彦珩盯着渐熄的火星看了片刻,而后在雪地里跪下,朝着院中最高的那处屋顶,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付铭将他拉起,低声叹着掸去他大氅上的雪:“走吧。”
目送二人离开,方今禾想说点什么,沈莬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向后门走去。
天方见亮时,沈莬站在梧桐树下,透过红黄斑驳的叶片间隙,凝视着之江十二月灰蒙蒙的狭长天空。
这棵百年老树历经厉家三代人,原以为早已焚毁于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没想到竟以另一番模样存活了下来——一半枝叶尚茂,一半焦黑如骨,成了棵生死各半、界限分明的阴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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