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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义门的箭楼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
声,每一声都像碾在守城人的心尖上。于谦拄着半截长矛站在垛口,战袍前襟的血渍层层叠叠,最底下那层已凝成深褐,是昨夜拼杀时留下的。他望着城下瓦剌兵举着盾牌蚁附而上,云梯的铁钩深深咬进城墙砖缝,喉结滚动着吼出一声:“倒油!”
城头上,沈砚明正和三个士兵合力搬起最后一桶菜油。滚烫的油泼下去时,他瞥见最前排的瓦剌兵脸上瞬间起了燎泡,惨叫声顺着风卷上来,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手腕被油桶铁箍磨出的血泡早破了,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口,和里面苏婉塞的草药混在一起,又烫又凉。刚才一支流矢擦着他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鼓面上,“咚”
的一声震得他耳鸣至今,此刻听着城下的惨叫,倒像是鼓点还在脑子里敲。
“于大人!东北角楼的箭用完了!”
旗手的嗓子哑得像破锣,手里的令旗只剩半截,旗杆上还插着支箭,“弟兄们正掀石板砸呢!”
于谦劈手夺过身边士兵的弓,三指扣弦拉满,羽箭离弦的瞬间,他腾出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弓手换短刀!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一个瓦剌兵已顺着破损的垛口翻上来,沈砚明挥刀劈去,刀刃砍在对方头盔上迸出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借着反作用力一脚将人踹回城下——那兵坠下去时还抓掉了他半片战袍,露出里面贴身的布衫,上面绣着个小小的“守”
字,是苏婉昨夜连夜缝的。
“沈先生,接着!”
苏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挤上城头,额角磕出个紫包,鬓边碎发被血粘在脸上,手里却捧着个鼓鼓的布包。打开一看,是十几把淬了火的短匕,刃口泛着冷光:“兵器库找的,能捅穿他们的铁甲!”
她身后跟着几个宫女,正猫着腰往城垛后送箭矢,最小的那个才十三岁,被流矢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把箭囊往前推,指甲缝里全是土。
沈砚明接过短匕塞给身边的兵,忽然听见城下传来“轰隆”
巨响——是撞木又撞上了城门。门轴发出“嘎吱”
的哀鸣,像是随时会断裂。他正想喊人去顶门,却见苏婉已经扯过两根粗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递给两个士兵:“拽紧了!我去门后看看!”
“你疯了?”
沈砚明伸手去拉,却被她甩开。
“我比你们轻,能钻门缝看情况!”
苏婉的声音裹在风声里,竟带着笑,“别忘了,我在南宫修过门轴!”
话音落时,她已顺着城墙内侧的砖缝滑了下去,裙摆扫过城砖上的血,留下道红痕。
城头上的厮杀还在继续。沈砚明挥刀劈开一个瓦剌兵的长矛,眼角的余光瞥见苏婉从城门缝里探出头,冲他比了个“三”
的手势——是说门轴还能撑三刻钟。他心里一松,刚想喊人回应,却见一支冷箭直奔苏婉而去,忙扬刀格挡,箭杆“啪”
地断成两截,箭头擦着她的发髻飞了过去。
“谢了!”
苏婉仰头喊了声,又缩进门后。
就在这时,德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不是石亨旧部的调子,而是京营新兵的集结号!于谦猛地直起身,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是周主事的援军!他带新兵抄了瓦剌的后路!”
城头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沈砚明跟着怒吼一声,刀光闪过,又一个瓦剌兵惨叫着坠城。血滴在城砖上,很快和之前的汇成一小滩,脚踩上去滑腻腻的。他忽然想起今早苏婉塞给他的伤药,此刻正硌在怀里,带着体温——原来那些看似柔弱的手,早把能做的都做了,从南宫到城头,从针脚到刀光。
暮色降临时,瓦剌人的攻势终于退了。沈砚明靠着城砖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早被震得抬不起来。苏婉蹲在他身边给他包扎,指尖触到伤口时轻轻“嘶”
了一声:“这口子深的,得缝几针。”
她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护腕,是用南宫旧帐改的,磨得发亮。
“于大人呢?”
他哑着嗓子问。
苏婉往东侧指了指,于谦正站在火把下清点人数,火把的光映着他半边染血的脸,声音虽哑却清晰:“轻伤的去帮着搬箭,重伤的抬去后营,今晚轮班守夜,谁也不许睡死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长矛,矛尖上的血滴在地上,晕开一小朵花。
沈砚明望着城下堆积的尸身,忽然懂了所谓“保卫”
,从不是某个人的事。是于谦的长矛,是苏婉的短匕,是宫女们发抖却没停的手,是周主事带着新兵奔袭的马蹄,是每个咬着牙不肯退的人,把血肉填进城砖的缝隙里,才撑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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