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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十四年十月,德胜门的城楼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般的光。于谦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垛口边,甲胄上的霜花被他呵出的白气融成细珠,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于大人,瓦剌人的先锋到了!”
斥候跪在雪地里,甲胄上沾着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也先亲自带的兵,黑压压的望不到头,还拖着二十门铜炮!”
于谦没回头,只是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腾起滚滚烟尘,马蹄声像闷雷般碾过来,混着瓦剌人晦涩的战歌,震得城砖都在发颤。
“神机营!”
他扬声喊道,声音穿透寒风,“佛郎机炮准备!瞄准他们的炮队!”
城楼西侧,二十门佛郎机炮早已架好,炮口裹着浸了桐油的棉布防冻。范广抹了把炮身上的霜,对炮手们吼:“都给老子瞪大眼睛!谁先打中敌炮,老子请他喝三坛烧刀子!”
瓦剌人的铜炮率先轰鸣起来。炮弹呼啸着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一个民壮没来得及躲,被碎石削掉了半只耳朵,却抱着滚木不肯退,嘴里还喊:“俺爹说了,守不住城,家就没了!”
“好样的!”
于谦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对石亨道,“你带五军营从西直门绕过去,袭扰他们的侧翼,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他们往神机营的炮口引!”
石亨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放心,这点伎俩老子熟!”
他翻身上马,身后五千骑兵跟着动了,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瓦剌人的阵脚果然乱了。也先骑着匹黑马在阵前嘶吼,手里的弯刀指着城楼,像是在催促士兵冲锋。于谦看着他的动向,忽然对身边的沈砚秋道:“让商队的伙计把‘万人敌’搬上来——等他们冲到城下三十步,再扔!”
沈砚秋点头,转身往城下跑。城隍庙前,周掌柜正指挥伙计们往城楼运陶罐,里面塞满了火药和碎铁,导火索浸了煤油,一点就着。“沈先生放心!”
他抹了把汗,棉袍的前襟都湿透了,“这玩意儿昨儿试了,一罐子能炸翻半条街!”
城下的瓦剌兵已经开始爬云梯。他们裹着羊皮袄,嘴里叼着弯刀,像一群攀援的野兽。最前面的那个悍匪刚抓住垛口,就被民妇张屠户的婆娘一扁担砸下去,扁担都断成了两截。“狗娘养的!”
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从怀里掏出个火罐,“尝尝这个!”
火罐在空中划过道弧线,砸在云梯上“轰”
地炸开,火苗顺着云梯往上窜,瓦剌兵惨叫着往下掉,掉进护城河的冰窟窿里,溅起的水花瞬间冻成了冰碴。
“打得好!”
城楼上爆发出喝彩。于谦趁机拉满弓,箭簇瞄准也先身边的旗手。那旗手举着面黑狼旗,正耀武扬威地在阵前晃。
“咻——”
箭羽破空而去,正中旗手的咽喉。黑狼旗“啪”
地坠在雪地里,瓦剌人的冲锋顿时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于谦挥下令旗。
城楼上的“万人敌”
像雨点般砸下去,陶罐在空中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神机营的佛郎机炮也同时轰鸣,炮弹精准地落在瓦剌的炮队里,连环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铜炮的碎片飞起来,比箭簇还厉害。
石亨的骑兵趁机从侧翼杀回来,刀光剑影里,他一马当先,手里的长矛挑翻了三个瓦剌兵,嘴里还喊:“于大人说了,斩一颗脑袋,赏半斤肉!”
士兵们的士气更旺了。连阿豆都举着把断刀,在城根下追砍落单的瓦剌兵,他的小脸上沾着血,却笑得格外狠:“这是给俺爹报仇!”
战斗从清晨打到日暮。德胜门的城楼被炮火轰得焦黑,守城的士兵换了一波又一波,民壮们顶上去,商队的伙计们也操起了家伙。周掌柜的绸缎铺伙计用染坊的靛蓝水泼向瓦剌兵的眼睛,李掌柜的药铺学徒把滚烫的药汁往下浇,惨叫声和火药味混在一起,成了这场保卫战最呛人的底色。
也先看着阵前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铜炮被炸毁了大半,终于在暮色里鸣金收兵。瓦剌人拖着尸体撤退时,于谦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然笑了。
沈砚秋递过来一块干硬的麦饼:“吃点吧,从早上到现在没沾过东西。”
于谦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渣掉在甲胄上。他望着城下渐渐沉寂的战场,忽然道:“你看这雪,下得真好。”
沈砚秋抬头,果然有雪花落下来,轻轻盖在尸体上,盖在焦黑的城砖上,也盖在士兵们带血的脸上。
“雪能盖住血,却盖不住咱们守住的城。”
于谦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格外清晰,“等雪停了,让伙房多蒸些馒头,给活着的弟兄们,也给……没能活下来的,留一个。”
夜色渐深,德胜门的火把却亮得更密了。士兵们互相包扎伤口,民妇们端来姜汤,商队的伙计在修补破损的垛口。雪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没人去拍,仿佛那是老天爷给勇士们戴上的银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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