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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道:“那再说。”
阿耶没给答案,父亲却得到答案似的笑起来,说:“一言为定。”
阿耶的头似点未点,因为他只抬了抬下巴,把脸撇到一边。这是我熟识的他的一种神色,当年犹不解,长大知了事,才晓得原道是闺房之乐。
我们谁都不提,但心里明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生人作死别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这次分别前还约定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该是很郑重、甚至很沉痛的一件事。但他们两个表现的,轻飘到我俩只像出个远门,不日便归,会合有时。
我思索时,父亲已经将香囊珍而重之地收到怀里。他说:“我却没什么能留给你。”
阿耶笑:“谁说没有。”
他眼睛仍看着父亲,却对我说:“阿玠,你先过去。你阿爹一会就来。”
我省得,便迈动脚步,先行走到界碑处,面向属于大梁的那块草地。我看了又看,划归梁地的风景并无二致,树没有更绿一分,草没有更高一寸。如果哪天这块碑石坍圮,今日之我就是新的梁秦之界。我一半归秦一半归梁,但我归秦的血肉和归梁的血肉又有什么不同?
天很蓝,很安静,风轻轻响着,我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他们衣袍发出的簌动声。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告别,有没有亲吻、拥抱和执手相看泪眼,那不是我该探知的事。这时候我还是那个小小的萧玠,对紧闭的甘露殿门束手无策,只能等他们爱欲平息后,再向我扮演父母的角色。
等再听见声音,已是一段马蹄,父亲骑在云追背上,垂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阿耶已经骑上黑马,往太阳的方向去了。我便翻上马背,和父亲挨着,一起往影子的方向走。
走了有一会,我听见父亲轻嚯一声。
他还是拨马回首。
这个距离,我已经望不见阿耶,想来他也看不到我们。但我知道,他离去的身影仍嵌在我父亲视野之内。他不再回头或频频往顾的情态,他矫健如初或逐渐佝偻的身形,将是我父亲生命的走马灯中,最绚丽的一幅剪影。
我想父亲应当望到了尽头。
天边,阳光渐渐收束,金辉从父亲身上离去,像一个返老还童的法术消失。父亲鬓角褪色,体态萎缩,皱纹重新爬上侧脸。我年轻的父亲在阿耶离去后顷刻老去,我也突然长大。
我以己度人,感觉这场如梦佳期对这个年纪的他们来说有些残酷。但我从父亲眼中,看到的却是浓厚的幸福。
我轻轻叫:“阿爹,我们走吧。”
父亲点头,抬手帮我挽过缰绳。
*
父亲并不想我们这段独处时光被人打扰。东宫卫早已领旨,带着我的仪仗,大摇大摆地先行回宫。这一路上,我是他唯一的旅伴。我们像一对普通的父子,行人过客匆匆,没有一个人认识。
父亲一直像呵护小孩子一样对待我,他在的时候,我很少有自己控马的机会。云追也像红豆的父亲一样,为他在旁引路。我们辞别了南秦明丽清新的风物,重新回到大梁劫难深重的土地上去。有些人生来享福,有些人注定吃苦。
我问父亲:“我们直接回长安吗?”
父亲说:“回潮州。”
于是我们在一个火烧云泛滥的黄昏抵达潮州。
父亲没有立刻入城,而是带我登上城郭的田垄。残阳尚未褪去,世界晕照桔红,这样近乎生产的血光,是一种生命的象征。
我看到稻田抬头,冲我们的方向微微招手。这是一个暗号。它们和父亲素不相识,但因为和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他们一下子就能认出彼此。父亲走进田里,像一只脚步轻盈的白鹭。我跟随而下,看到他蹲下身,先查看纵沟横沟的排水情况,又去搓捻泥土和穗粒。
父亲说:“终于要秋收了。潮州的秋收总比柳州晖州要晚一些。”
我问父亲:“这片地你种过吗?”
父亲摇头,“西郊的地是奉皇五年后新垦的,我们把军营扎在东郊。那时候粮食要短,就算打着仗,大伙也都盼农忙。那时候没有代耕架,西琼走后,耕牛也没了。全是人背着犁拉。”
“之前听乡亲说,以前也没筒车。”
“嗯,不过龙骨水车已经用了。”
我看到父亲眼中闪烁光芒,突然想起从前学诗,老师问我最喜欢哪首,我不假思索道桃花流水鳜鱼肥,鳜鱼好吃。老师笑,父亲也跟着笑。我便摇父亲腿,叫阿爹阿爹,你最喜欢什么?父亲尚在思索,老师已笑着开口,陛下的诗书也算臣给启蒙,殿下的问题,臣最清楚不过。
他的声音犹在耳边:是《踏歌图》的题诗。
我抬脸,见想沉下去的夕阳像个孩子,突然活泼泼地重新探出头来。庄稼染成一茬一茬带红的金黄,粗壮的茎叶像父亲的手腕一样托举稻穗,手指缝间涌出捧也捧不住的稻实累累。我望见地尽头辘辘转动的水车,水车边犁地的男人和背篓的女人,他们竹篾编成的斗笠推到脑后,露出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我听见他们的欢歌笑语时也听到父亲热泪滚落之声。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我扶住父亲臂弯,跟着记忆中的李文正吟道:“宿雨清畿甸,朝阳丽帝城。丰年人乐业,垅上踏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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