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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九代非歌非舞史也（第1页）

夏后启举起了左手。羽翳在云层下展开，千万根羽毛同时出沙沙的摩擦声，像一阵风穿过整片森林。赤龙和青龙同时昂，龙身开始随着羽翳的摆动而缓缓盘旋。

他右手玉环一转，环面上的古老纹饰忽然亮了起来，出一声悠远的磬音，那声磬音穿透了三层云盖，在旷野上空回荡不息。

然后他开始跳舞。

不是寻常的舞蹈，不是祭祀的仪轨，而是一种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老到让人战栗的身体语言。他的每一步踏下去，地面就微微一颤。每一次转身，两条巨龙就绕着他在空中盘旋一圈。

他身上的玄衣在龙气的鼓荡下猎猎作响，腰间玉璜在昏暗中荧荧光，左手羽翳翻飞，右手玉环低鸣。三层云盖随着他的舞步缓缓转动，墨色的云层中雷光越来越亮。

文渊跪在了草地上。不是被迫，是他的膝盖自己弯了下去。他忽然理解了《九代》是什么——那不是一曲子，不是一套编舞。《九代》是九代人的记忆。

从夏朝往上数九代，每一代的兴衰、征战、迁徙、祭祀，全部压缩在这一套舞步之中。夏后启不是在跳舞，他是在用身体书写一部任何文字都无法承载的历史。

舞蹈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当夏后启最后一步踏落时，大地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两条巨龙同时仰天长吟，龙身盘旋着升入云层。三层云盖缓缓上升、散开，日光重新照在金红色的草甸上。夏后启站在草甸中央，收回玉环和羽翳。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整片旷野，似乎落在了跪在远处的文渊身上。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其轻微，轻微到文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他走了。两龙消失在云层中，云盖彻底散尽。大乐之野恢复了原来的平静，金红色的草甸在日光下闪闪光。

文渊在草地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现在夏后启跳舞的地方，草地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压痕，压痕中散落着几块干涸的泥土——那泥土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同于周围的土壤，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极深的地底翻上来的。

他捡了一小块干泥收进包袱里。竹简上关于夏后启的记载，他在旁边用小字补了一笔：“九代——九代之史。非歌非舞，史也。”

离开大乐之野后，文渊继续向北走了三天，地势从旷野逐渐过渡为一片石林密布的高地。石林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被风蚀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有的像蘑菇，有的像蹲着的熊，有的像竖起的手指。

文渊在石林间穿行时总觉得那些石头在盯着他看，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他被自己的疑神疑鬼逗笑了，拍了拍脑门继续走，但脚下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度。

走出石林后他看到的第一个三身人正在种地。

那人蹲在一片开垦出来的小块农田里，手里拿着一把石锄，正在给一垄不知名的青苗松土。从背面看完全是个正常人——一个脑袋，两只肩膀，一个脊背。但当他站起来转身时，文渊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那个脑袋之下连着三个身体。

三个身体并排长在同一个脑袋下面，各有各的肩膀，各有各的胸膛，各有各的四肢。三个身体的动作完全协调——六只手同时举起石锄，三条左腿同时往前迈步，三条右腿同时跟进。动作整齐划一，像三个孪生兄弟被一根无形的线缝在了一起。

“你好，”

三身人看到文渊呆滞的表情，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外乡来的吧？没事，每个人第一次见我都这表情。”

“你这三个身体——都听你指挥？”

文渊绕着三身人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三个身体的排列方式是并排的，中间的身体稍微粗壮一些，左右两个稍瘦一点，但都很健康，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匀称的古铜色。

“当然都听我的，”

三身人把三把石锄整齐地靠在田埂上，六只手在身前交叠，姿态和普通人叉腰一模一样，“一个脑袋指挥三个身体，从小习惯了。中间这个身体力气最大，负责干重活；左边那个手巧，干细活；右边那个负责吃饭——不是，负责尝味道。我三个身体都有胃，但味觉只有右边那个最好。”

文渊对三身人的高效分工佩服得五体投地。三身人还给他演示了如何用三个身体同时做三件事——中间的手在锄地，左边的手在编草绳，右边的手在拿着一块干饼子往嘴里送。全程脑袋都在跟文渊聊天，面色如常。“我们三身人唯一的麻烦是穿衣服，”

三身人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特制的三身衣——三个独立的衣身连在同一个领口上，裁剪工艺极其复杂，“一件衣服的布料够普通人做三件，裁缝收三倍工钱。不过洗衣服也只要洗一件，算扯平了。”

文渊在三身国住了一夜。晚上吃饭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三身人的三个身体各自消化食物，但只用一个嘴巴进食。所以他的右边身体负责吃饭，左边和中间的身体只能靠血液输送营养。他吃饭的度比普通人快三倍，因为一个身体要喂饱三个胃。三身人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吃饭是我一天中最累的时候。”

继续向北走了一天半，文渊碰到了一臂国的人。一臂国的人只有一条手臂，一只眼睛，一个鼻孔。他们的独臂从胸口正中长出，比普通人的手臂粗壮得多，大概是因为一条手臂要干两条手臂的活。

独眼睁在额头正中，大而圆，睫毛特别长，视力据说比普通人好得多——能看到三里外一只兔子在草丛里抖耳朵。鼻孔只有一个，长在脸的正中央，据说嗅觉也比普通人灵敏。

一臂国的坐骑让文渊大开眼界。那是一匹黄马，但马身上布满了老虎般的黑色斑纹，最奇怪的是它也有一只眼和一只手——独眼长在额头正中，独手从胸口长出，垂在两条前腿之间。

黄马虎纹，一目而一手。经文上的描述分毫不差。黄马用独臂捡地上的草料吃，动作熟练得让文渊怀疑它的独臂比正常马的两条前腿还好用。一个一臂人骑着黄马从他面前跑过，人和马的节奏完全同步——人的独臂抓着缰绳，马的独臂甩在身侧，两个独眼同时看向前方。

“你这马的手是生来就有的？”

文渊拦住那个骑手问。

“天生。黄马的手比蹄子好用，能开门，能捡东西，能给自己挠痒痒。唯一的问题是它有时候会用那只手偷我包袱里的干粮。”

骑手拍了拍黄马的脖子，黄马用独手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自己的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