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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昏沉,跪地的许庸平终于笑了。他跪的地方跪过许多人,干涸的血迹将地面泥土都泅深,这里不长一根草。
“我有诺于人,实难从命。”
“咚!”
白胡子老人梭然站起,拐杖重重杵地:“大胆!你这要让我请家法!”
许重俭坐在高堂之上,一言不发。他如今也老了,皮肉松垮,竖纹丛生。许庸平和他对视,像是在等什么。多年前他在祠堂罚跪,大寒天滴水成冰,牌位阴森狂风呼啸,他也在等。嫡庶之分、宗法礼制是早已不复往日辉煌的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越是穷途末路,就越是要迂腐高傲地守住。嫡子尊贵,生来享有一切,庶子低微,勉强也算个玩意儿。
他受父母生恩养恩,受家世门楣荫蔽,切切实实从中获取好处,就必然要接受光鲜之后陵琅许家烂完的那部分。
——受什么庇护,就被什么禁锢。得到好处,也必然要承担坏处。如果他不是出生陵琅许家,至少四十才能有今天的高位,且不会走得这么顺。
许重俭始终没有开口。他已经感觉到权力的流失,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便更要将一切话语权紧紧抓在手里。他冷酷而心胸狭窄,希望后辈有能力,却又不希望后辈太有能力。为此不惜采取暴力手段来获得对方仍然在掌控中的安全感。
……人知道自己等不到,但还是会愚蠢地等待。直至希望破灭那一刻。
许庸平用指骨顶了顶鼻梁,神情厌倦地笑了:“行刑前我有句话想问祖父。”
许重俭终于看他:“你想说什么。”
许庸平问:“祖父还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学生吗,他名叫薛晦。”
许重俭:“我有很多学生。”
许庸平屈身再拜,一拜,两拜,三拜,然后说:“孙儿没什么想说的了。”
-
许庸平做了一个异常荒诞的梦。
他许多年不曾梦见魏逢小时候的事,这次他梦到五年前回京和魏逢见的第一面。
他对这个孩子,是有很深的牵挂的。以前他读经书,佛法讲“业”
,里头有一句说“不作则不获”
,你关心他,他便关心你;你对他好,他反过来对你好;这种无意识的种种回应变为一种奇妙的体验,养育者和被养育者,难以说出获利的究竟是哪一方。他幼年孤僻,少有玩伴,少年又与父母兄弟不亲近,乍然有人那么喜爱他,他心里不是不高兴。
他当时没有太深的认识,回京述职,见过父母长辈,虽心中很盼望见到那个孩子,还是等了两日。等到名正言顺进宫有见面机会的时候,手里还捏了一个小面人。
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人向他敬酒,他一概拒了。人还在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有没有长高一点呢,分开那时候好像到自己腰上一点。脸上的婴儿肥有没有长回来,肯定白白胖胖像他爱吃的糯米珍珠丸子一样……会扑上来叫自己老师吧,会活泼缠人地说“老师我好久没有见到你”
吧。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在席间笑了起来。
有官员问他为什么笑,他那时回京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先帝看中入阁,背靠陵琅许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前途无量。他以茶代酒,但笑不语。
很快,他见到魏逢。
——自幼年时期明白自己是男孩之后再没有穿过女装,没有梳过女孩发髻的魏逢,在那天是完全女孩儿的打扮。
因身高变化而极速拉长的纤细四肢,面部软肉流失越显大的猫儿眼,随旋转而飘向鼻息的香粉……还未长成但和戴月六七分相似的眉眼。
青涩、稚嫩,风貌远胜戴月从前。
他收了笑意,抬头去看,高座上帝王目深如海。皇帝显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后宫中的嫔妃有很多,婴儿有很多,皇帝富有前朝后宫泱泱天下,他或许觉得熟悉,但一时没有认出。或许认出了,但多一个女儿少一个儿子不会有什么变化,毕竟最终他的继承者只会有一个。
皇帝回忆起什么,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年纪还很小的“舞女”
,总觉得有几分故人的影子,看着看着他前倾身体,放轻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
许庸平尚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梦到那一刻,少年魏逢抬起头,变成几年后的模样,绯衣如花绽,轻轻冲他喊了声“老师”
。
忽而他又梦到其他,在一阵冷热交替中挣扎着睁眼,睁眼刹那额头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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