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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
夏音禾扶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看着我,别闭眼。丹药炼好了,我马上给你服下去。”
她倒出第一枚固本培元丹,掰开他的嘴塞进去。丹药入口即化,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向他的妖丹。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少许。诅咒的侵蚀没有停止,但度明显慢了下来。
夏音禾紧接着喂了第二枚。渊的脸色从青灰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灰白,反复了几次之后,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但他的妖丹像一个筛子,被诅咒啃噬得太久,补多少漏多少。第三枚喂下去之后效果只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丹药固本培元的度依然赶不上诅咒破坏的度。
她炼了三枚,按照古籍残卷的说法,三枚足以修复被诅咒蚕食百年的妖丹根基。但渊的诅咒持续了太长时间,根基已经被挖空了,新药填进去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根本填不满。不是丹药不够好,是他的妖丹已经撑不住药力了。
夏音禾把手按在他胸口,用神识探入他的经脉。她看到他妖丹表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丹药带来的金色药力在裂纹中流走,而诅咒的黑气像附骨之疽一样死咬着不放。如果没有更强大的力量从内部稳住他的根基,丹药的药力会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流失殆尽。到那时候,诅咒会彻底吞噬他的妖丹。
她收回手,坐在榻边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渊平放在榻上,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炉旁边,盘腿坐下。
本命花魂是花妖最核心的力量源泉,是她们化形之后凝结的第一缕神魂,承载着修为、寿元和最纯粹的妖力。分出一半本命花魂,意味着修为会掉一个大境界,寿元会折损,本体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虚弱到连维持人形都勉强。
夏音禾没有想这些。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眉心处缓缓浮现出一朵海棠花的虚影。花瓣是半透明的,泛着柔和的粉色光芒,花蕊深处有一团更亮的光,那就是她的本命花魂。她用指尖轻轻一点,那团光被一分为二,一半留在眉心,另一半被她托在掌心。分裂本命花魂的瞬间,她闷哼了一声。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而是灵魂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感觉。她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失去血色,额头渗出密密的冷汗。
她没有停。托着那半团花魂站起身,走回榻边,把手掌按在渊的胸口,将那半团光芒缓缓推入他的妖丹。花魂碰到妖丹的那一刻,渊的全身猛地绷紧。那半团光芒像活的一样钻进他的经脉,温柔而霸道地渗透进妖丹的每一道裂纹中,将那些蛛网般的裂缝一条一条地填满。不是修补,是融合。她把半条命融进了他的根基里,从今天起,他的妖丹里有她的力量。诅咒再想蚕食,就得先过她这一关。
渊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青灰色的脸色褪去,转为正常的苍白。皮肤下游走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住,不甘地收缩回妖丹深处,暂时偃旗息鼓。夏音禾收回手,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榻沿,慢慢坐到地上,靠着榻边大口喘气。修为在跌落,她清楚地感觉到力量从体内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她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榻沿站起来,拿起一条薄被盖在渊身上,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握着他的手,等他醒来。
渊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热。不是诅咒作时那种灼烧内脏的火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这股暖意流淌在他四肢百骸,从妖丹出,顺着经脉走遍全身,所到之处,连骨骼都舒展开来。然后他察觉到了那股气息。不是自己的,是她的。
他太熟悉了。从第一天见面,她在琳琅市给他挡开恶意的目光开始,这股气息就一直萦绕在他身边。海棠花的香气,淡淡的,不浓不烈,但从来不会散。可现在这股气息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他体内出来的。在他的妖丹里,在他的经脉里,在他的每一次心跳里。
渊猛地睁开眼。夏音禾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撑着下巴在打盹。阳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平时那种欺霜赛雪的白皙,而是一种失血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也是白的,眼圈底下一片青灰。渊坐起来的动作惊醒了她。她睁开眼,看到他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醒了?感觉怎么样?”
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盯着她的脸,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里,他的妖丹在跳动,一跳一震,震感从胸膛传到手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妖丹深处那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力量,它安静地蜷缩在那里,像一团小小的火苗,用它的温度包裹着他千疮百孔的妖丹。他的手开始抖。
“你把命分给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自己的呼吸盖过。但夏音禾听到了。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想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烧。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握住了,握得很紧。她低头看他,现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湿润的红,而是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碾碎了所有的冷静。他死死盯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眉心,又从眉心移到心口,他感受到了,她的本命花魂只剩下一半了。
“你拿什么分给我的?”
他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你把自己的本命花魂分了一半给我?”
夏音禾被他捏得手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开。她在榻边坐下来,仰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三枚固本培元丹不够,你的妖丹根基被诅咒挖得太深了,丹药填不住。这是唯一的办法。你闯毒瘴林的时候,不会不知道有风险吧?你为我去冒险,我为你做点事,不是很正常吗?”
渊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他努力忍着,但越是忍,那些东西就越是汹涌。他眨了一下眼,泪水从眼眶边缘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握着夏音禾的手,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一样。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什么东西。诅咒是天生的,霉运是如影随形的,所有人都在从他身上拿走东西,尊严、安宁、活下去的机会。只有她,只有这个第一天见面就说他好看的花妖,在一点一点地往他手里塞东西。先是手帕,然后是灵果,然后是安魂调,然后是笑,然后是吻,然后是半条命。
夏音禾看着他红着眼眶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她不是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诅咒作的时候蜷在地上浑身抖,那次也很狼狈。但那是肉体上的狼狈,而现在是另一种,一个扛了几百年什么都自己扛的人,忽然被人用半条命砸在心上,那种不知所措的、被击中软肋的、又疼又甜的狼狈。
她抬手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泪痕。泪水是热的,她的指腹是凉的。擦完左边右边又滑下来,她擦了两下干脆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用掌根把他的眼泪都抹掉,然后笑着看他。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每一个弧度都是真的。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鼻音,眼眶其实也在酸,但她忍住了,“我可是把一半命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要是敢不好好活着,我就亏大了。”
渊听到这句话,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后背被他的手臂勒得生疼。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在微微颤,呼吸又急又乱。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开口,声音闷在她的间,含糊不清,但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我会解了诅咒,我会当上万妖之主,我会把整个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你的修为,我会想办法给你补回来。你的寿元,我去找。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知道了。”
夏音禾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快得像在答应明天一起去赶集,“不过不用还,我不是借给你的,是给的。给的就不用还。”
渊把她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慌,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抱着她,用怀抱代替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夏音禾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他的妖丹里多了她的半条命,每一次心跳都有她的气息在流转。她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过了一会儿,夏音禾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一点,我要喘不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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