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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安湄一早就醒了。天还蒙蒙亮,她推开正屋门,山道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吱嘎响。她沿着山道绕到后山,在菜地边蹲下来,指头戳了戳土面。霜花在指尖化成细水珠,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窜,她把指尖收回来搓了搓,又哈了口热气暖了暖手。
她沿着菜地边走了一圈,垄沟里的土翻得松软平整,边缘散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被夜风拢成一小堆。她弯腰把几片压进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顺着山道折回灶房。白芷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热气。山道两旁的灌木枝上挂着细霜,蹭过去沾了她一袖子,她随手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十一月初二,安湄又去了镇上。她在豆腐摊前停下来,要了一块豆腐。卖豆腐的老汉用荷叶给她包好,她接过来掂了掂,热乎的,隔着荷叶还能感觉到那股软颤。她提着豆腐往回走,进了灶房把荷叶包放在案板上。
安湄起身走到灶台下的抽屉前,拉开,把那只铁盒摸出来。铁盒盖子有点涩,她用力抠了一下才打开,里头空荡荡的,还夹杂着一股铁锈味混着陈年木头的气息。
十一月初三,安湄去后山把晒棚里几只空竹匾收了回来。竹匾靠在灶房后檐下码整齐,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只歪了的扶正,然后沿山道走到菜地边上停下。菜地翻过两遍了,土面平平整整,颜色均匀,边缘几片枯叶子被风刮到垄沟边沿贴着。
她蹲下来,手掌按了按土面,土松软得很,指头一摁就陷下去一小截。她用手指在土里划了道浅浅的沟,看了看深度,又用手掌把土抹平了。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路边一丛枯草被风刮得瑟瑟响。
风从溪谷那边灌过来,干爽里带着一点土腥气,贴着地面铺开,从衣摆底下钻过去,把衣角吹得扬了扬又落下来。她站在山道上,风把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十一月初四,安湄一早就醒了。推开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鞋底沾了一层细白。她走到后山菜地边,蹲下来摸土面,霜化在指尖,凉得她缩回手揣进袖子里暖了暖。
窗台上的两盆药材在晨光里叶片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她凑过去,用指腹蹭了蹭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光滑微凉,边缘有一小道干枯的卷边。
十一月初五,安湄又去了趟镇上。她推开孙掌柜药铺的门,门轴吱呀一声。孙掌柜正背对着她理药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放下手里的活说:“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人给你捎话。”
“那个姓沈的昨天又来过了,”
孙掌柜说,“他说跟你谈过了,让我问你,想好了没有。”
安湄“哦”
了一声,指尖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孙掌柜说:“他说不想催你,但又想知道你的意思。”
安湄想了想说:“你帮我回他,我想好了,年后再说。”
孙掌柜点点头:“成,那我就这么回他。”
十一月初六,安湄在后山把翻过的菜地重新走了一遍。她弯腰从土面上捡起一片碎瓷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圆滑了。她把瓷片在手心里翻了翻,白底青花的碎片,上面残留着半道弯弯绕绕的纹路。
窗台上的两盆药材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两道斜影,在窗台边缘碰到一起,交叠处颜色深了一分。她拿手指尖轻轻点了下水面,波纹荡开又聚拢,灶膛里的火弱下去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隔一会儿炸出一两点火星。
安湄看着那道明暗交界线在布袋表面缓缓移,一寸一寸地从边缘挪到中间,把布袋的纹理照得清楚又慢慢吞进暗处。她看了一会儿,看得眼皮发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暖黄的光把灶房轮廓重新勾出来。
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边缘微微晃。灶台、案板、水缸、墙角那些布袋的轮廓都被光从暗里拉出来,一丝一丝描出边。
她摸黑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院子里月光透过枯枝洒在地上,碎碎的亮斑落了一地。她站在门槛上,月光照在肩上和发间,枝影在她脸上晃了几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被窗格的影子切成几段,长短不一,交错排着,像一把拆散的尺子。墙角有个蜘蛛在结网,细细的丝在月光里泛着银光。
窗外的月光从窗格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光带,横过桌面,铺过青砖地,一直延伸到墙角,折了一道角沿着墙壁爬了一小段,然后被墙角阴影吞没了。她侧过身看着那道被阴影截断的光带边缘,停在那里,不前不后,像被人拿刀齐刷刷裁断了。
十一月初八,安湄去了一趟镇上。她走到孙掌柜的药铺门口,推门进去。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见安湄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说:“那个姓沈的昨天又来了,他说他等不及年后了,想年前就跟你把事定了。”
安湄说:“年前太急了,地还没翻完,种子也没备。”
孙掌柜说:“那你怎么回他?”
安湄说:“你告诉他,年后就是年后,急不来。”
安湄出了药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林三娘的茶馆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林三娘正在擦桌子,看见安湄进来,放下抹布,说:“好久没见你来了,喝碗茶?”
安湄说:“不了,还有事。”
十一月初九,安湄在后山把菜地又翻了一遍。这次翻得比上回更深,铁锹插下去的时候带出了底层的湿土。她把翻出来的土块打碎,把地整平,然后沿着垄沟走了一遍,用脚把边角踩实。她翻完地,把铁锹靠在晒棚的墙根下,沿着山道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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