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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松江城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安湄没有出去看灯,她坐在小院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拿着那本暗账,一页一页地翻着。
沈芸初从外面跑回来,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脸上红扑扑的,说安姐姐你怎么不去看灯,街上可热闹了。安湄说不去,人多,吵得慌。沈芸初说你不去我去,我把灯给你挂门口,你也能沾沾喜气。说着就把兔子灯挂在了院门上,灯穗子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正月十八,安湄收到一封信,是从京城寄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安姑娘亲启”
四个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到了,在望江楼。”
安湄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沈芸初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径直往望江楼的方向去了。
正月十九。安湄在库房里坐了一整天,把那摞旧档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沈芸初趴在对面的桌上抄账本,抄得手腕酸了就把笔放下甩两下,嘴里嘟囔着“手要断了”
,但看见安湄连头都不抬,又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顾廷璋派人送来一把太师椅,黄花梨的,沉得要两个人才抬得动,安湄坐上去试了试,腰背确实舒坦了,靠背上刻着一丛兰花,雕工精细,兰叶的脉络都看得清。她把椅子往窗口挪了半尺,既能看到窗外的雪,又能避开穿堂风。
傍晚的时候,白芷来送饭,手里端着一个红漆食盒,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是葱油拌面,她说街上开来了一队镖车,几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龙,车上插着杏黄旗,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苍鹰,鹰爪下抓着三个字——“震远镖局”
。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里挎着两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绸子,走路带风,街两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白芷说那镖局的镖师个个膀大腰圆,有一个年轻的后生,骑着白马,穿着一件白缎子箭袖,长得跟画上的周瑜似的,引得大姑娘小媳妇挤了一街。安湄问她是来看镖车还是来看人的。白芷说不看人,就是觉得热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那个白衣服的后生确实长得好看。
安湄问镖车往哪儿去了。白芷说往北,出了城就看不见了。
安湄没再问,起身去了库房后院。后院连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她站到巷子里往北望了一眼,雪后初晴,天边泛着淡淡的橘色,城北的山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风。
正月二十一,半夜里忽然有人敲门。不是拍门板,是用指节叩的,三下,停一停,又三下,不急不躁,像是怕惊着里头的人。周全睡在前院,披着衣裳出来开门,门开了一条缝,还没看清来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倒进了门槛里,连着棉袄和皮肉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
周全低头一看,是一个人,浑身上下全是血,棉袄被血浸透了。那人还有口气,嘴里含混地说了两个字,周全没听清,俯身把耳朵凑过去,那人又说了一遍——“救命。”
周全把人抬进了门里,白芷被惊醒了,披着衣裳出来,点着油灯一看,吃了一惊。那人的伤很重,左肩到右肋被一刀斜劈下来,皮肉翻卷着,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血还在往外涌。
白芷把手探到他鼻子底下试了试,还有气,她让周全把安湄叫来,自己转身去翻药箱,把金疮药、止血散、棉布条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安湄来得很快,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看白芷,白芷说还能救,就是得先把断骨接上。
那人痛昏过去好几次,又在剧痛中醒过来,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但始终没有大声喊叫,只是闷哼,把嘴唇都咬烂了。白芷的手很稳,把碎骨头夹出来,对齐,用布条和木板固定。
天色微明的时候,白芷缝完最后一针,把棉布条打了个结,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命保住了。
安湄问这人是谁。周全说不知道,身上翻过了,没有腰牌,没有路引,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只有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一块白玉,雕着一只鹰。安湄拿起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雪亮,刃口锋利,刀脊上刻着一行小字——“震远”
。
那人昏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傍晚,他忽然睁开了眼。白芷正在给他换药,被他突然睁大的眼睛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白芷看了几息,又缓缓闭上眼,像是确认了自己还活着,便又放心地沉沉睡去。安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人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受了这么重的伤,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打量四周,这种警惕心是刻在骨头里的,装不出来。
正月二十六,那人能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一字一顿地说他姓霍,叫霍怀远,是震远镖局的总镖头。那队镖车正是他的,从京城押了一批绸缎去福建,路过这里的时候,在城外三十里的鹰愁涧遭到了劫杀。对方人数众多,出手狠辣,他的镖师死伤过半,他自己身负重伤,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摸到城门口就撑不住了。
安湄问他劫镖的是什么人。霍怀远说他不知道,对方黑衣蒙面,不报字号,不露面目,上来就砍,不像是为财,倒像是要灭口。安湄问他镖车上的绸缎有什么特别。霍怀远犹豫了一下,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该瞒你,那批绸缎不是普通的绸缎,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给宫里的云锦,一共三十匹,价值连城。
他是受织造局所托押运,出了事织造局饶不了他,镖局也得关门。安湄说都到了要灭口的地步了,你这趟镖押得不简单。霍怀远苦笑了一下,说他现在只想活着回去,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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