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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勇从成都回来以后,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顾问的职位。名义上是顾问,偶尔回公司开个会,其实也没什么事做。办公室里那盆绿萝换了个人浇水,叶子黄了几片,他又开始天天去。小李说他闲不住,他说闲下来浑身不自在。
他最近在写回忆录,说是林芝让他写的,把松岭建设这些年的历史记下来。每天下午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在电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他用的是拼音输入法,指法生疏,敲一个字要找半天字母。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他偶尔的叹气。
小李偷看了几行,写得像工地日志:“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开工。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项目封顶。”
没有形容词,连标点符号都只用句号,段落之间空一行。小李说,你写得也太干巴了。孙大勇说,干巴就干巴,反正都是真事。他又低下头,继续敲。
周建军还在跑工地,但他跑得少了。刘家兴接了他部分工作,周建军嘴上不说,心里是放心的。有一次他在工地上看见刘家兴跟施工方交涉,那小伙子站在那里,腰杆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把施工方说得连连点头。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刘家兴现了他,跑过来叫了声周叔。他应了一声,说“好好干”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兴的背影,那小伙子已经回到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基坑边上,蹲下去检查钢筋的间距了。周建军站了片刻,走了。
周念恩和林晓搬了新家,在福田,松岭花园一期旁边。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当年周建军参与建设的那栋楼,灰色的外墙现在重新粉刷过,颜色比从前深了一点,窗户也换成了铝合金的,阳台上的防盗网换了新的,漆成白色。林晓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说:“周哥,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栋楼对面。”
周念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问他住哪一户。林晓指着对面三楼的一扇窗户说:“那家,阳台上有花盆的。”
周念恩看过去,阳台上果然摆着几盆花,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他又往隔壁看了两眼,说那户的阳台空着,以前放的是煤炉子。
搬家那天,张秀英来帮忙,带了一床新被子。大红被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缝的。她把被子铺在床上,用手抚平,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周念恩说:“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用不上了,给你。”
周念恩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叫了声“妈”
。张秀英没让他说下去,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了。厨房里传来水声,哗哗的,一直没停。
林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厨房,站在张秀英旁边。
“婶子,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
林晓没走。他卷起袖子,把水槽里的碗接过去。张秀英没拦,把洗碗布递给他。两个人在水槽边站着,一个递一个洗。谁也没说话。张秀英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码好了又拉开柜门看了一眼。
一二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深圳的又一个新项目开工了。这次是城市更新项目,在罗湖,拆旧楼盖新楼。那些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跟松岭建设的第一批房子差不多年代。墙体斑驳,窗户破旧,有些楼栋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用砖头封死,墙上写着红色的“拆”
字,字迹歪歪扭扭。
楼下有一棵大榕树,好几十岁了,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遮出一大片荫凉,树根拱破了地面,把水泥砖都顶歪了。施工方说树根会破坏地下管线,建议砍掉。晏城去看了现场,戴着安全帽在旧楼群里走了一圈。他走得慢,林芝陪着他。
两个人在一栋六层的旧楼前停下,墙上的门牌号还在,蓝底白字,字迹模糊。有一户的门上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上联还粘着,下联掉了一半。
“你看看这墙。”
晏城说。林芝凑近看,现墙上有几行铅笔字,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2oo1年3月5日,我住在这里”
,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几根头,嘴角往上翘。
“当年咱们盖的房子,现在也要拆了。”
林芝伸手摸了摸那几行字,铅笔迹淡淡的,一蹭就模糊了。
“盖了拆,拆了盖,跟人一样,来来去去的。”
晏城没再说下去。他的背影在一扇拆了一半的窗口前站了好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白。
施工方负责人跟晏城说,那棵大榕树,根太深了,管线只能绕。绕路的成本高,工期也要延长。晏城没犹豫,说绕。孙大勇后来知道了,问晏城为啥非要留着那棵树。晏城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说:“树老了,留着做个伴。”
孙大勇没再问。设计院改图纸多花了两个月,管线重新走位,地基局部调整,增加了一笔不小的预算。林芝签了字,没有提任何意见。
后来那棵树成了小区的一个景点。业主们春天在树下乘凉,秋天在树下下棋。物业在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石凳被磨得亮,桌面上的棋盘磨掉了漆。有人从楼上拉了一盏灯下来,晚上也能下棋。晏城偶尔路过,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他不下棋,就是看。看完了,背着手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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