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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四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
神都洛阳的天穹,阴沉得宛若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陈年铅块。厚重而污浊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
云层之下,这座承载了数个王朝兴衰的千年帝都,此刻却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匍匐在地,静静地喘息着,一如李唐,等待着那无可挽回的终局。
往年的今日,神都内外早已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的盛景。
上元灯节,金吾不禁,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游人汇聚于此,摩肩接踵,彻夜狂欢。
洛水两岸的画舫上丝竹悦耳,天津桥上的仕女们笑语嫣然,那份繁华与喧嚣,是独属于盛世帝都的骄傲。
可此刻,洛阳城内,却死寂得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巨大坟茔。
自清晨第一缕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各坊高大的坊门便在梁军士卒粗暴的吆喝声中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里坊间回荡,惊起一片寒鸦。
坊门内外,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的梁军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城市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囚笼。
坊墙之上,更有披坚执锐的巡逻甲士来回走动,他们鹰隼般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坊内紧闭的门扉,任何试图从门缝、窗隙中探头张望的百姓,都会立刻招来一声雷鸣般的呵斥。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其中肆意打着旋,卷起地面上零星的枯叶与尘土,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仿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哀鸣。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巷口吠叫的土狗,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夹紧了尾巴,呜咽着躲在窝里瑟瑟发抖。
偶尔有孩童不知轻重,被这压抑的气氛憋闷得哭闹起来,也会被惊恐万状的父母死死捂住嘴巴,只留几声被压抑在掌心下的模糊呜咽,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吞没。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笼罩着城内的每一个人,勒紧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言语。
而在城外,南郊的旷野之上,这股无形的恐惧则化为了有形的实质。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玄色铁甲与层层叠叠的林立旌旗。
数万名最精锐的梁军甲士,以严整的军阵沉默地布列在广袤的旷野之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黄巢军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一路拼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血煞气,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凶厉之气。
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天上那轮冬日惨白的光,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钢铁海洋。
数万将士整齐划一的呼吸凝成白雾,与胯下神骏战马喷出的粗重鼻息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土地的温度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降至了冰点。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今日,此地,正举行着一个王朝最后的,也是最盛大、最荒谬的一场典仪——郊礼祭天。
这场本该在去年冬至日,依照古礼举行的神圣祭典,只因权倾朝野的魏王朱温与麾下将佐在“登基”
这一敏感事宜上闹了些许不快,便被他蛮横地推迟到了今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向天下所有人昭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无论是天时节气,还是祖宗礼法,都必须为他朱温一个人的意志让路。
一座以汉白玉砌成的高耸祭坛,宛如一座孤岛,突兀地矗立在钢铁海洋的正中央。
其形制仿照前唐旧例,九层迭进,高愈九丈,象征着九五之尊。
祭坛之下,大唐王朝残存的文武百官身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厚重朝服,按照品阶高低,分列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得笔直,任由那刀子般的冷风灌入袍袖,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木偶。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因为难以忍受的严寒而微微颤抖。
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些沉默的梁军甲士,那一道道从头盔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就像一柄柄已经出鞘的冰冷钢刀,随时可能落在任何一个“失仪”
者的脖颈之上。
人群之中,几位老臣,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只能死死地低着头,将整张脸都埋进宽大朝服的阴影里,任由那屈辱与悲愤交加的泪水,一滴滴滚落,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冰冷的尘土里。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侍郎杨涉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攥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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