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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抹隔壁!李梦叼着半截烟,站在门槛上指手画脚。烟灰随着他说话的动作簌簌落下,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几点灰斑。我们屋还得睡觉呢,抹完得晾两天。
薛林已经抱着扫把冲进隔壁宿舍,像头蛮牛似的在屋里转圈。扫把扬起经年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浑浊的雾障。
老马被呛得直咳嗽,挥着手驱赶眼前的浮尘:慢点儿!你小子拆房子呢?
老魏二话不说开始往外搬东西。缺腿的凳子、生锈的铁桶、一摞过期的《解放军画报》......每样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搬到走廊上,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迁徙。
许三多注意到,老魏搬东西时特意避开了墙角那个蜘蛛网——那里有只正在结网的圆蛛。
等等!许三多突然扑向角落。在一堆报废的电器零件下面,露出半截棕色的塑料外壳。他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似的,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一个老式红星牌收音机渐渐显露真容。旋钮已经松动,天线也断了半截,但刻度盘上的红色五角星依然鲜艳。
班长,这个我能修吗?许三多把收音机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调频旋钮,仿佛已经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广播声。
老马正扛着一捆旧报纸往外走,闻言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归你了!转身时却听见许三多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新兵蛋子总能从最普通的东西里发现乐趣,就像......
就像当年的自己。老马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五班时也这样,把废弃的炮弹壳做成花盆,用罐头盒搭成书架。那些幼稚的创意,是什么时候被岁月磨平的呢?
李梦和薛林站在走廊阴影里交换眼神。李梦撇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这小子傻了?有电视不看修收音机?
薛林耸耸肩,同样用口型回应:随他折腾呗,反正班长批了。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火——屋里还堆着水泥呢。
老魏扛着最后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回头看见许三多已经跪在地上开始抹水泥,那专注的侧脸像是庙里雕刻的佛像,庄严又平和。
水泥在许三多手下变得异常驯服。他用的是一把自制的小木铲,边缘磨得溜光水滑。水泥浆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铺展开来,自动找平,表面泛起细腻的水光。
老马蹲在旁边递工具,时不时发出的惊叹;李梦不情不愿地提着水桶来回跑,嘴上抱怨却把水兑得恰到好处;薛林蹲在门口抽烟,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烟灰烧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逐渐成型的水泥地面上。许三多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水泥表面渐渐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老魏不知从哪找来根直木条,帮着检查平整度。
左边高点。老魏眯着一只眼说。许三多立刻用铲子轻轻一刮,多余的水泥像奶油般卷起。两人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老匠人。
当最后一块角落被抹平时,五个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崭新的水泥地面泛着柔和的灰光,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许三多的倒影清晰可见——作训服沾满水泥斑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汗渍,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咱们...老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咱们真把它弄成了。这个在五班待了四年的老兵,第一次觉得这些斑驳的墙面、这些吱呀作响的门窗,真正成了。
许三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他的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绿色,手上全是水泥灼出的小伤口,可心里涨满了一种久违的充实感。这感觉比在特种部队立功受奖还要实在,就像......就像小时候帮父亲垒好猪圈时的成就感。
老马挨着他坐下,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突然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好样的。简单的三个字,重得像是盖了个章。
许三多感觉有股暖流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李梦和薛林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地面上。恍惚间,他们发现那身总是皱巴巴的军装,在地面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挺拔了些。李梦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薛林偷偷抹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突然,一声响打破了宁静。许三多手忙脚乱地扑向那个老收音机,拧动旋钮。一阵杂音过后,断断续续的军乐声飘了出来,在崭新的房间里回荡。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虽然夹杂着电流声,但铿锵的旋律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大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未干透的水泥地,留下几朵小小的梅花印。
许三多笑着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湿润的鼻头。小狼崽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暖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草原的风轻轻掠过,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五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这片荒原上,像一颗倔强的小星星。收音机里的音乐声飘出窗外,惊起了草丛里的蚂蚱,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像一串突然绽放的烟花。
老马摸出半包大前门,给每人发了一支。五个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许三多不会抽烟,但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屋檐下的燕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月色。
这一刻,五班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水泥地上,五个歪歪扭扭的手印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狼爪印,在月光下静静凝固。这是他们的勋章,比任何奖状都来得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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