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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朱高炽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衫,正背着捆钢筋往搅拌机这边走。他那身衣服明显是临时找的,袖口还留着拆龙纹的线头,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内衣——那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想来是他自己缝的;布鞋的鞋尖磨破了,沾着一路的泥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倒像个赶工的脚夫,半点看不出皇室的架子。
“高炽?你不是在户部核百姓债券的账目吗?”
静雯也有些惊讶,放下手里的砖迎上去,伸手想帮他卸钢筋,却被朱高炽躲开了——他怕钢筋上的锈蹭到静雯的衣服。
“百姓买了八百万债券,我得亲眼看看这钱花在什么地方才放心。”
朱高炽把钢筋稳稳放在指定区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方正的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声音透着踏实,像刚从田里回来的农民,“刚才在料场看了,咱们的石灰都是按仰韶古法烧制的,每筐都过了秤,比工部的标准还足三成,烧石灰的窑工说,这种石灰淋了雨也不会裂;钢筋也是兵工厂新炼的,我掰了掰,韧性好,能扛住大风,就算下暴雨,房子也稳当。”
他说着拿起旁边的夯具——那夯具是木头做的,手柄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学着工人的样子往地基上夯了两下,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标记的点位上,地面都跟着震了震。工人们见状也不再拘束,李大叔干脆喊他:“二殿下力气足,来帮咱们夯地基最合适!这夯土得实,不然往后房子容易裂,您要是累了,俺就替您,咱换着来!”
朱高炽爽快地应了声,接过李大叔递来的号子本——那本子纸页都卷边了,上面是工人手写的号子词,还画着小图方便记节奏。他跟着李大叔的调子吆喝起来:“夯土要实哟——如磐石!百姓安居哟——享太平!”
他的声音浑厚,竟把江南的打夯号子唱得有模有样,尾音还带着点北方的调子,像掺了蜜的青稞酒,醇厚又好听。悦薇也跟着拍手,凑过去教他怎么配合夯具的起落:“二叔,夯下去的时候要喊得响,抬起来的时候轻一点,这样才有力气!”
朱高炽笑着点头,跟着调整节奏,祖孙俩的笑声混着号子声,在工地上飘得很远,连路边的杨柳都跟着晃了晃,像是在应和。
这样热闹的光景没持续多久,工地入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宫里的御马,是普通的役马,蹄子踏在石板上“哒哒”
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朱高燧披着件蒙古式的羊皮坎肩,风尘仆仆地从马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扛行囊的随从。他刚从古蒙自治省回来,脸上还带着旅途的风霜,下巴上冒出些青茬,眼睛里却亮得很,看到工地里的景象时,手里的缰绳都差点掉在地上,嘴里还喃喃着:“大哥怎么在这儿......还有大姐和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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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静雯正和我合力抬着根木梁——那木梁是江南送来的杉木,沉得很,我们俩都憋红了脸;悦薇则踮着脚尖,费力地给我们递木楔,小脸也涨得通红。朱高燧怔了怔,突然解下腰间的弯刀递给随从,大步走进工地,靴子上的泥点蹭到了裤腿也不在意,声音里带着点急切:“算我一个!古蒙自治省的牧民还托我带了东西,正好能用上,别浪费了!”
“四弟刚回来,该先歇歇,洗个澡换身衣服......”
朱高炽刚要起身,却见朱高燧已经拿起把锯子,对着根松木比划起来。他在古蒙自治省待了三个月,帮牧民修暖棚、打家具,学的还是草原上的拉锯法子——一只脚踩着木头,锯子往下拉时用力,往上提时轻,木屑飞溅得老高,却没浪费多少木料,锯口也齐整。
“在自治省帮牧民修暖棚时学的本事,正好用上,歇着才浪费。”
朱高燧抹了把脸上的木屑,把羊皮坎肩随手扔在旁边的物料堆上,露出里面绣着蒙汉双语“民族团结”
的绸衫——那是牧民给他缝的,针脚细密,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玛瑙扣,“那边的牧民听说咱们建百姓综合体,特意让我带了克鲁伦河的鹅卵石,说这石头结实,铺在广场上能镇宅,下雨还不滑;还有些风干的羊毛,牧民说冬天能给老人休息区做棉垫,暖和,比棉花还软和。”
他说着从行囊里掏出个牛皮袋,倒出几十颗圆润的鹅卵石,颜色有青有白,还带着河水的凉意,有的石头上还留着水草的痕迹,新鲜得很。
悦薇立刻凑过去挑选,很快找出几颗带着天然花纹的石子,蹲在地上和朱高燧讨论:“四叔,你看这颗像不像小羊?咱们把它拼在‘民’字旁边好不好?牧民伯伯看到了,肯定高兴!”
朱高燧笑着点头,还从怀里掏出片风干的羊毛,轻轻放在石子旁边:“这羊毛是牧民挑的,最软的那种,到时候做棉垫,老人坐着舒服。我还跟牧民说了,等综合体建好了,他们就来京北看看,顺便卖些羊毛制品,咱们的手工区正好能用上。”
工人们听了都高兴,张师傅说:“有羊毛好!冬天能给老人休息区做棉垫,还能教百姓织羊毛毯,多份收入,一举两得!”
工地西侧的树荫里,突然传来一阵轻慢的笑声,像冰碴子落在地上,打破了热闹的氛围。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朱高煦穿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块羊脂玉如意,身后跟着四个捧着食盒的随从——食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却丝毫没沾灰,随从们还特意给他铺了块地毯,免得他的靴子沾泥,与周围的工装、泥地格格不入。朱高煦慢悠悠地走过来,靴底碾过颗小石子,发出“咔嚓”
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真是奇闻啊——当今女帝、议事长,还有两位殿下,竟在这里抢工人的活计?难道宫里的饭吃不饱,要靠搬砖混口饭吃?”
静雯直起身,灰浆在她脸颊上划出道清晰的痕迹,却没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朱高煦,声音里没有怒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二弟这话不对,劳动不分贵贱,百姓能做的活,我们为什么不能做?难道皇室的手,只能握玉玺,不能握砖刀?”
“大姐莫不是忘了,咱们朱家的手是握玉玺的,是管天下的,不是搬砖块、和灰浆的!”
朱高煦用如意指了指静雯手上的茧子,眼神里带着不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要是让外邦使臣看见,岂不说我大明皇室自降身份,连工匠的活都要抢?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你们的脸,是整个大明的脸!”
他的话音刚落,正在和灰浆的李大叔突然放下手里的灰铲,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像打雷似的:“殿下这话俺不爱听!去年黄河决堤,是陛下带着咱们扛沙袋,泡在水里三天三夜,膝盖都磨破了,也没说一句累;如今建百姓综合体,陛下又亲自动手搬砖,手上磨破了皮也不喊疼。这样的皇室,百姓才打心眼里敬服!哪像万武的老板,穿绫罗绸缎,却把牛肉面卖得比肉还贵,百姓连逛都逛不起!您说丢面子,俺看这样才不丢面子,比坐在宫里摆架子强百倍!”
“就是!”
人群外突然传来次仁旺堆老人的声音,只见他提着个酒囊,身后跟着十几个捧着酥油茶的藏族百姓,慢慢走过来。老人的布衫上沾着青稞粒,手里还拿着个装青稞石的布包,走路有些蹒跚,却走得很稳。“老臣活了七十岁,从没见过皇帝和百姓一起盖房子。万武的商场是用银子堆的,冷冰冰的,没人情味;咱们的综合体是用人心堆的,每一块砖都沾着百姓的心意,暖和!”
老人说着解开酒囊,浓烈的青稞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俺们汝吉村的青稞酒,敬陛下,敬议事长,敬所有为百姓干活的人!您说皇室威仪,老臣觉得,能和百姓一起干活,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最大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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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的脸色有些难看,像被泼了盆冷水,手指捏着如意,指节都泛了白。他想反驳,却看着周围工人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坦诚,还有些不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附近学堂的学生们放学了,听说工地有皇室成员在劳动,都跑来看热闹,孩子们围着悦薇,指着图纸上的滑梯叽叽喳喳:“悦薇姐姐,滑梯真的是黄色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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