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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夕阳下的糖(第1页)

虽然知道不该再想,可眼前的画面还是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曾几何时,他也和凌蕾这样并肩走着,在滨城的某个广场,牵着刚学会走路的Frosty,踩着夕阳的影子慢慢晃。那时候Frosty还小,跑两步就会摔个跟头,然后摇着短短的尾巴扑到凌蕾怀里撒娇,凌蕾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此刻的夕阳正沉到远处的楼群后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纱。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正陪着一只壮硕的萨摩耶玩耍。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磨得有些旧的棕色橄榄球,用力往前一扔,萨摩耶立刻撒开腿冲了出去,雪白的毛在夕阳下闪着绸缎般的光,很快就叼着球跑了回来,乖乖放到女主人脚边,还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女主人弯腰摸了摸它的头,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柔和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间,程闻道看得彻底恍惚了——太像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像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可又不像,凌蕾的笑里总带着一点淡淡的倔强,不像眼前这个姑娘,笑得那样毫无保留,那样明媚灿烂。

男人笑着从女人手里抢过橄榄球,故意举得高高的逗萨摩耶。萨摩耶急得围着他团团转,汪汪叫了两声,爪子扒着他的裤腿。男人假装要把球往女人怀里塞,却突然一个高抛,把球扔向了远处。女人笑着嗔怪了他一句,作势要和萨摩耶一起去抢球,却被男人从后面一把抱住,紧紧揽在了怀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萨摩耶早就颠颠地跑去捡球了,留下他们在夕阳下相拥,画面温馨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可再看看人家,程闻道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当初和凌蕾在一起的时候,他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要犹豫很久,鼓足了勇气才敢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生怕自己的唐突会吓到她。凌蕾的笑明明那么甜,像一颗裹着奶霜的糖,可他却从来不敢伸手去接,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美好,怕一伸手,糖就碎了,梦就醒了。

他还记得很多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和下午,凌蕾总喜欢穿最简单的白色t恤,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都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肩膀上,像镀了一层柔光,明明是最普通的衣服,却穿得那样好看。他总喜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心里觉得无比安稳,好像只要有她在,再难再苦的日子都能熬过去。

可最后呢?还是被冰冷的现实压弯了腰。他学会了放手,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害都自己扛,以为这样就是对她最好的成全。可直到今天他才可笑地现,他什么都学会了,唯独没有学会遗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孩子。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到当初那个分岔路口,他一定不会再那么固执己见,一定会向世俗低一点头,会接那些他曾经觉得不太好的网红带货单子,哪怕去干些别的,包括也更理性一点,就不会开网约车晕倒,网约车也蛮赚钱的,也要赚足够的钱,有足够的能力,紧紧攥住凌蕾的手,绝对不会放开。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时光从来不会回头,错过的人,也再也找不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公园里依旧人声鼎沸,狗狗的叫声、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的音乐声此起彼伏,可程闻道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不是广场空了,是他的心空了。那个曾经被凌蕾和Frosty填得满满当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拿出手机,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那个小朱建的、只有几个人的小群。群里的消息永远都是关于Frosty的,易隽熙每天打卡式地汇报情况,凌蕾偶尔会问一句“今天能吃点什么吗”

“有没有吐”

,像一场隔着屏幕的、小心翼翼的问答。他的手指在凌蕾的头像上悬了很久很久,那个头像是个卡通人物。他想点开看看她的朋友圈,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生病,可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按不下去。他没那个胆子。他只记得,分手后来北京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阴暗的出租屋里,把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删了,删到最后,手机屏幕都被眼泪打湿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Frosty玩得有点累了,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喘气,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程闻道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沙哑:“Frosty,走了,我们回家了。”

小毛团立刻摇着尾巴跑了过来,他弯腰把它抱在怀里,Frosty乖乖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他抱着Frosty,朝着自己租的房子走去。那是一套西城区的老破小,没有电梯,墙皮都有些脱落了,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油烟味,可比起当年他住过的那个阴暗潮湿、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已经好太多了。现在他和母亲住在一起,虽然房子不大,但至少有了一个家的样子。

晚上母亲煮了小米稀饭,烙了几张葱花饼,是他从小就爱吃的味道。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有点灰蒙蒙的,看不到一颗星星。难得的休息日,不用早起上班,也不用对着剪刀和推子站一整天,程闻道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出去走走。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短。街上的车水马龙,行人的欢声笑语,都好像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就那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腿有点酸了,才在路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还是那个小群,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进行群通话。他先划开看了看上面的几条消息,果然还是关于Frosty的。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这个群的消息,他都像做贼一样,心里莫名的紧张。手指一滑,手机差点从手里掉出去。他心里一紧——这可是今年过年才刚换的新手机,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要是摔坏了,可心疼死了。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两下,才把手机稳稳地抓在手心,可低头一看,却现自己不小心点到了“加入通话”

。

“闻道哥?喂?”

小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点惊讶。

一瞬间,整个通话都安静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另外两边传来的呼吸声,一个是易隽熙的,沉稳而平静,一个是凌蕾的,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像都在等着他开口。

程闻道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不好意思,我……我点错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有些颤。

“没事没事,”

小朱连忙打圆场,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正好闻道哥你今天带Frosty出去玩了,你跟蕾姐说说情况呗,她刚才还问呢。”

可剩下的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凝滞。

“Frosty……好多了,以后会更加注意保护它的。”

程闻道慌乱地丢下这句话,不等任何人回应,就手忙脚乱地挂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程闻道才现自己的心还在咚咚直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疼痛总让人成长,可也同时会让人变得胆小。他一直是店里公认最稳的人,不管遇到多么难缠的顾客,不管手里的活有多忙,他都能从容不迫,可刚才那短短几十秒,他却失态得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店里的同事总问他,为什么老是独来独往,周末也不出来跟大家一起吃饭唱歌。他总是笑着说,我喜欢孤单。可真正又有谁喜欢孤单呢?谁不想下雨天有人撑伞,难过的时候有人拥抱,回家的时候有一盏暖黄的灯在等着自己?

不过也就这样吧。程闻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进旁边的24小时市。他拿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准备结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糖果架,顿了顿,最终还是伸手拿了一根原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一共三块五。他付了钱,走出市,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下了心里的燥热。然后他剥开棒棒糖的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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