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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就漏走了一大截。这段时日的滋味,怕是程闻溪和凌蕾心里最清楚——苦得涩,沉得压人。
先看程闻溪,往日里那个头梳得利落、身上带着淡淡洗水香的小伙子,如今竟憔悴得让人揪心。头长得盖过了耳朵,梢油腻地贴在额角,压根顾不上洗,更别说好好打理;最扎眼的是根处冒出的一层密密黑茬,透着股没来得及修整的仓促。他不是不爱干净,是真的挤不出半点时间——理店的活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几乎没歇过气,手里的剪刀、梳子就没停过,连喝口水都要见缝插针。旁人看着都心疼,可他却攥着工具不肯松,心里就一个念头:多剪一个头,多烫一个,就能多攥几块钱,多给爸爸凑点治疗费。
程父的状态,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往日里还能勉强坐起来跟人搭两句话,如今大半时间都躺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整个人蔫蔫的,没半点精气神,活脱脱像尊没了生气的木雕泥塑。哪怕有人凑到跟前说话,他也只是慢悠悠眨眨眼,半晌才挤出一两个字,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看得人心头紧。
理店的伙伴们,看着这父子俩的境况,个个都急得上火。
凯文瞅着程闻溪那头乱糟糟的头,好几次都忍不住劝:“闻溪,歇半天呗,我给你剪剪头,你这模样看着都累人。”
程闻溪正忙着给客人卷烫,指尖翻飞间全是麻利,嘴上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算了算了,等忙完这阵再说。”
凯文皱着眉追问:“忙忙忙,你都快忙成陀螺了!头剪了又不耽误挣钱,反倒精神些,客人看着也舒服啊。”
程闻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摇头:“不了,能多做一个是一个,多挣一分是一分。”
他何尝不想剪头,可每一分钱都攥着爸爸的命,他不敢歇。更重要的是,他打心底里不愿接受朋友们的格外关照——打小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他比谁都清楚金钱的分量,也比谁都怕欠人情。这份好意太重,他怕自己还不起,更怕一旦沾了金钱牵扯,再好的朋友也会生出芥蒂,最后闹得反目。与其那样,不如自己多扛点、多忙点,哪怕累得胳膊抬不起来,心里也踏实。
郑老板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特意找了个程闻溪稍闲的空档叫住他,语气诚恳又干脆:“闻溪,你爸这病不能拖,我这儿拿得出一笔钱,你先拿去用,赶紧把人转到更好的医院去,别耽误了最佳时机。”
程闻溪也只是摇头拒绝。另一边吕小雨打过来电话里语气间满是急切:“我上海那边的医院也问好了,熟人托了关系,只要你们决定转院,随时能安排床位,手续我来跑!”
两人都说得轻松,可程闻溪心里跟明镜似的,转院哪是一句话的事?那背后是实打实的花销,检查费、床位费、治疗费,桩桩件件都是大钱。虽说郑老板和吕小雨都拍着胸脯说钱可以先垫着,可这份人情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没动过“不破不立”
的念头——钱没了可以再挣,哪怕跑断腿、打几份工,总能慢慢还上;可爸爸的命就一条,错过了就再也没了。可每次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他又忍不住犹豫,这份沉甸甸的好,他真的能心安理得接下吗?
程父心里,更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况。他早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夜里常常睁着眼到天亮,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愧疚。这辈子,他忙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土里刨食挣点血汗钱,一分一毫都舍不得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大餐,没买过一件过几百块的衣裳,所有的积蓄都攥在手里,就盼着能给儿子攒点资本,让他风风光光娶个媳妇,有个温暖的小家,自己就算闭眼也值了。可如今,他却躺在病床上,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肉体上的疼算什么?扎心的是精神上的煎熬。他看着儿子没日没夜地奔波,看着一群年轻人为自己忙前忙后,更看着那一张张缴费单上的数字,心就像被刀子割。他太懂钱的金贵了,每一块钱都浸着汗水,可在医院里,几条冰凉的输液管、一台嗡嗡作响的监护仪、几片不起眼的药片、一次普通的检查,甚至自己躺着的这张病床,都在烧钱。几千块、几万块,就那么随着日出日落,悄无声息地耗没了。毫不夸张地说,在医院待的这些日子,花掉的钱,比他按往日节奏活十几年攒下的都多。他常常想,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就能少拖累儿子,少花那些冤枉钱了?
程闻溪的压力如山,凌蕾的担子也半点不轻。这些日子,她雷打不动每天给程家父母送饭,看着程闻溪的憔悴、程父的消沉,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着太多无奈与煎熬。这天送完温热的饭菜,凌蕾没急着走,拉了把椅子坐在程父病床边,语气格外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坚定。
“程叔叔,您千万得好好治疗,别胡思乱想。”
凌蕾先攥住程父枯瘦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试图传递些暖意,“我知道您心里惦记着啥,无非是想让闻溪早点成家。其实我们现在就能去领证办婚礼,也算圆了您的心愿。等这事定了,我们再一起筹钱,送您去上海好好治,好不好?”
程父的嘴唇动了又动,嗫嚅了半晌,才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凌姑娘……你是个好孩子,真的……叔叔不知道该咋感谢你。我都这样了,你还愿意跟闻溪在一起……可别再说这种傻话了,我们哪能这么自私?该给你的体面、排场,一样都没给你,让你这时候嫁进来,委屈你了……”
话说到这儿,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老泪纵横。心里其实翻江倒海:要是孩子们真能结婚,那该多好啊,自己就算闭眼也安心了。可转念又想,不如就放弃治疗吧,让自己早点走,起码不再是个累赘,不用再花那些冤枉钱,能给孩子们减轻点负担。可这些话,怎么能当着凌蕾的面说?太伤人,也太不合适,只能死死憋在心里,任由愧疚和心疼啃噬着心口。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悲伤,沉甸甸压在心头。凌蕾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安慰了程父几句,便起身悄悄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一吹,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心烦终于绷不住了。凌蕾掏出手机,接连拨通了张丽雅、赵梓和张淼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姐几个,有空没?陪我去酒吧坐坐,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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