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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蹲在墙根,目光停留在那玻璃罐上。糖纸隔着玻璃,依旧泛着陈旧而黯淡的流光。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罐身冰凉的表面,没有拿起它,只是那样停驻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回到门口,依旧站在门槛内。
他抬起手,将那个深色粗布缝制的旧布袋,递还给门外的老人。
“这个,”
建设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您自己留着吧。避邪保平安的东西,还是跟着原主好。”
老人的手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接过。他浑浊的眼睛里,那抹急切的光,像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似乎黯淡了些许,但并未熄灭。他看了看建设手中那小小的布袋,又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建设平静无波的脸。
“老板,”
老人的声音更加沙哑,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这物件……不值钱。但它跟了我大半辈子,没离过身。如今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知道还能带着它走多久。糖铺……甜的地方,干净。让它留在这儿,沾点甜气,也好。”
他说着,没有收回手,反而将那佝偻的身子,更往前倾了倾,几乎要碰到门槛。那托着布袋的手,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
“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一碗糖水,换它个安身之处。行不行?”
这话说得近乎卑微,带着底层人讨生活时那种惯常的、令人不忍的恳求。可小树的心却揪得更紧。他听得出,也感觉得到,这恳求底下,藏着别的东西。那“安身之处”
,指的恐怕不只是这个旧布袋。
建设的目光,落在老人那只固执伸着的手上,又缓缓移到老人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屋檐滴落的水珠,不偏不倚,正砸在两人之间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嗒”
的一声轻响,水花微溅。
“老师傅,”
建设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屋檐滴落的水,冷而稳,“我这铺子,如今自身难保。糖水,早就没了。干净地方……也未必长久。您这老伙计,跟着您风里雨里大半辈子,是您的念想,也是您的运道。离了身,未必是福。”
他顿了顿,目光如沉静的深潭,倒映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和老人佝偻的身影。
“各人的念想,各人自己守着。各人的路,也得各人自己走。旁人的屋檐,挡不了永远的风雨。”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推脱与道理。可小树却看见,师傅在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扫过了墙根下那几件静静摆放的旧物。
老人伸着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仿佛在这一瞬间,又向下垮塌了些许。他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建设,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失望,焦虑,不甘,还有一丝被看穿什么之后的狼狈,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咯咯”
的、破风箱似的声响。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那只伸出的、托着布袋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颓然,垂落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粗陋的布袋,用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极其爱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那歪扭的绣花,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良久,他才用那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喃喃道:
“是啊……各人的路,各人走……旁人的屋檐……挡不了风雨……”
他重复着建设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咀嚼着话里每一个字的滋味。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建设,也没有看铺子里的任何东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巷子深处,望向那铅灰色、沉甸甸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瓦巷陌,看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或者,是某个早已逝去的时光。
他就那样望着,佝偻的身形在清冷的空气里,像一株被风雪摧折殆尽的枯树,一动不动。
只有屋檐的滴水,依旧固执地敲打着节奏。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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