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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太平洋的黑夜,在远离陆地三千海里的公海上,展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酷。没有沿岸的灯火,没有过往的航船,只有墨色的海浪无休止地翻涌,拍打着船体出沉闷的回响。海面下,那根连接着方舟二号与海底五千米深处的碳炔长索,此时正承受着地质级的庞大拉力。原本冷却成暗黑色的金属管壁,在异常电流的作用下不断升温,配合海流的冲击,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林远站在精卫号那间满是油污味与咸腥气的控制舱内,右手缠着厚厚的医用绷带。先前在马六甲海峡为了强行进行物理挂电而被电磁感应电弧灼伤的伤口,在汗水和海水的浸泡下,正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他却像是毫无察觉,目光死死钉在控制台的屏幕上,屏幕里代表电流的红色曲线正以惊人的度向上攀升。
“老板,这根天线开始热了。”
王海冰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急飙升的温度曲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打磨过。他的工装领口敞开,脸上沾着油污和汗水,显然刚从底舱爬上来,“地下一万四千米深处的那个盘古第一个脑子,在检测到我们的地心时钟信号后,启动了冷战时期的资产回收协议。它正在通过这根长索向我们抽电,不是普通的电能,是极高强度的直流负反馈电涌。它在把我们方舟二号里的所有电能和算力,当成它的燃料往地底下吸。如果我们不切断连接,最多十分钟,我们这十五艘货轮的动机,连同方舟一号的服务器主板,全会被这股电涌瞬间烧成铁水。”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正在急向海面推移的红色电流线,指尖微微收紧。这是一种完全越了现代网络战的、物理层面的硬核拔线。对方不需要用黑客来修改代码,不需要植入病毒,甚至不需要知道系统的底层权限,直接用最原始的电磁感应,顺着你自己铺设的电线,反向灌入能量,烧毁你的所有家当。所有的防火墙、加密算法在纯粹的物理能量面前,都形同虚设。
“老王,能断开物理连接吗?”
林远沉声问道,这是最直接的解决思路。
“断不开。”
王海冰捏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电缆已经和海底的吸力锚生了电化学融合,这几个月的矿物结壳,已经把电缆、吸力锚和整个海床的岩层长在了一起,成了地质结构的一部分。它不是一根插进去的线,是从海床里长出来的金属根。除非我们现在用炸药把整条防波堤、把整个海底地基都炸了,否则这电,我们躲不掉。”
控制舱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运转的蜂鸣声和海浪的拍击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死局:退,炸掉海底地基,切断与大陆架岩层的连接,江州港的陆地节点能保住,但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深海算力网络会彻底瘫痪,算力本位体系失去核心支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不退,十分钟后,反向电涌就会击穿所有防护,方舟二号会变成海面上一个亮丽的火球,整支船队都将葬身大海。
林远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海面,目光穿过翻涌的浪涛,投向了那片象征着人类禁区的深海深处。风雨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在脸上,他的大脑却在高运转。盘古系统依托大陆架的岩层传导能量,它的触角扎根在陆地和浅海的地壳里,那如果脱离大陆架,进入大洋深处呢?
“既然这陆地上的电缆,成了他们拉扯我们的绳子。”
良久,林远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我们就斩断它。老张,把精卫号的钻井桅杆立起来,调整航向,我们去马里亚纳海沟。”
“老板,那地方是无主之海,风浪大,水太深,我们的船在那儿根本站不住!”
顾盼急得拉住了林远的衣角,脸上写满了担忧,“而且那里没有任何补给点,没有任何基建依托,我们过去就是孤立无援,一旦出了问题,连求援的地方都没有。”
“在陆地上,我们永远要受这根冷战铁链的控制。”
林远伸手指向舷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深蓝,语气斩钉截铁,“只要我们还连接着大陆架的电缆,盘古系统就能顺着岩层、顺着金属结构找到我们,摧毁我们。它是为陆地核战争设计的备份系统,它的能量传导范围,止步于大陆架的岩层。但马里亚纳不一样,那里是大洋地壳,厚度只有几公里,万米深的海水就是最好的电磁屏障。我们要去公海,在万米深的海沟里,用冰冷的海水和最厚的海狼合金,给自己建一个不受任何人、任何旧系统管辖的数字梵蒂冈。”
他走到三维海图前,指尖点在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那里没有冷战时期的地下节点,没有龙脉计划的触角,也没有西方财阀的地面监控。我们从零开始,建我们自己的算力体系,自己的时间标准,自己的工业规则。从那里开始,我们再一点点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众人看着海图上那片深蓝色的深渊,又看向林远坚定的眼神,原本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们都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通知所有船队,调整航向,目标马里亚纳海沟。”
老张船长率先开口,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所有能源优先供给动力系统和防护系统,保持无线电静默。”
重载货轮的动机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整支船队缓缓转向,向着东南方向的深海驶去。得益于高分子植物油雾化技术,精卫号和方舟二号在没有重油补给的情况下,依然保持了稳定的动力输出。船队一路向东,海水的颜色从浅蓝逐渐变成墨蓝,深度也在不断增加。当接近马里亚纳海沟的边缘海域时,真正的物理难关,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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