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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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松动（第1页）

第96章松动

祝芙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的感应灯已经坏了好几天，她摸黑走过那条不到二十米的空旷过道，黑暗中只有她鞋跟落在水磨地的脚步声。

她用肩膀顶开门，房间里比她离开时更冷了一些，暖气供应在深夜总是会降档，像是在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提醒每一个人已经很晚了，不需要再清醒着了。

祝芙没有开灯，因为亮了灯就得面对房间的全貌，单人床，写字桌，椅子，铁皮柜，全是分配的宿舍里自带的配置，每一处细节都在时刻和她强调着：你只是一个时空的过客。

唯一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只有窗台那盆她亲手改写过基因序列的绿植。那是她前段时间从研究所实验中得到的灵感启发。她听说林颖的小组从巢穴样本中提取的改写工具做了基因编辑后，也尝试着修改了几颗废弃样本堆里翻出来的干瘪种子，它居然真的争气的发了芽。

它在黑暗中反而比在白天更真实，黑暗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模糊掉，让它和环境浑然一体，变成一些更本质的只是理所应当存在着的东西。就像她现在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活生生存在着的人，而不是那个穿越了无数次时空的祝芙。

祝芙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写字桌上，胸口中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无意识地来回划动着，粗粝的触感传过来，姜未央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被姜未央的目光注视时，她的目光里没有质问和审判，态度也不咸不淡的，但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祝芙更难应对。因为激烈的情绪可以去对抗，也可以去迎合，但姜未央冷淡的态度完全让她完全无力去面对，抓不住它，它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

祝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脊椎骨像和椅背长在了一起，窗外淡淡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光影随着夜风的吹动微微晃动。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拉开了最下面那层抽屉，滑轨有些生锈，拉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祝芙把手伸进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信封，纸张因为被反复摩挲而变得柔软，失去了原来的挺括，但多了一种温驯的手感。信封中装着一张照片，年轻时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照片背面有母亲的笔迹，写着“祝芙百日留念，希望她平凡幸福”

祝芙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捏着边缘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甲在相纸面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压痕。她不需要开灯，也能在脑海中补全这张照片的每一个细节，因为她实在看过太多次了。

母亲没有对着镜头在笑，低着头温柔注视着怀中的婴儿，脸上的笑意跟拍照没有关系，跟记录也没有关系，是在面对她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最真实的表情。但祝芙已经有些记不清，母亲那张脸在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眼角的纹路是从哪个方向开始蔓延的，母亲说话时的吐字习惯，这些让一张照片变成一个人的细节，在她无数次的回溯中被一层一层地磨损掉了。

她记得最清晰的反而是病房里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像一根针，扎在她每一次回溯的起点上。每一次她推开那扇门时，那股气味会从门缝里钻出来涌进她的鼻腔、喉咙和肺里，像一株生命力极强的藤蔓植物在其中扎根，不管她穿越多少次时空，换多少个身份，那股气味都会在第一时间缠上来勒紧她的脖颈。

她记得母亲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皮肤因为反复输液而变得青紫的斑块，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在透明塑料管中折射出的光。她记得的是电视里永远在播的下午档电视剧，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剧情和角色在病房的角落里发出嘈杂的声响，母亲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但那种嘈杂成了她记忆里母亲存在的背景音，好像只要那些声音还在，母亲就没有离开过人世间。

但母亲的脸，她却总是感觉有些模糊不清。

祝芙把照片翻过来，手指摸过那几个字，墨水的痕迹已经干涸了很多年，纸面上留下的是微微凹陷的压痕，祝芙，母亲给她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一定不是什么宏伟的愿望，想的只是希望我女儿以后人生每一步都得到祝福。

这是一个母亲能给出的最朴素，最没有野心的祝愿。

祝芙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从铁皮柜前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腿有些发麻，血液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从膝盖涌回心脏，带来一阵细密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她走到窗台把那盆绿植端起来，百叶窗的光线刚好落在植物的叶片上。种下去之后那几天，祝芙根本没有想起来去看它，直到某天早上她拉开窗帘，才看到表面拱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嫩绿色凸起。

它活了。

在祝芙也以为绿植绝对无法存活的末世第五年，她创造了一株属于她自己的，不需要土壤也不需要水分的植物。

这几天，它又长出来一片新叶子。新长出来的那片比其他小了一圈，颜色也更嫩，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叶脉在里面像毛细血管一样延伸和分叉。祝芙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的尖端，叶面的触感冰凉，像一小片玉石。

她的指尖在叶面上停留了几秒，又像突然惊醒一样收回手，她有些害怕自己此刻涌现出来的情绪，怕自己会开始期待，期待它会长得更大一些，期待它会有更大的变化，而期待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对于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来说，对人事物投注上期待，就意味着会在这个时空产生留念。

但她还是忍不住做了这样一件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留下来的事。让一株本该永远沉睡的种子发了芽。

在这个时空里产生了全新的羁绊，不是姜未央，不是陆仰，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宏大的叙事性的理由，而是脆弱的又完全依赖着她的全新生命。

即使这株最新研制出来的植物并不是非常需要水和土壤，但祝芙最近还是每天早上会从杯子里倒几滴水到花盆里，水珠会迫不及待渗入绿植中，那是这一株绿色真的活着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