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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为虎作伥者满门抄斩(第1页)

安抚住许家爵,王汉彰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走进了西厢房。老芮正蹲在门槛上擦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他用一块从灶房里捡来的破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蹭得刀刃重新泛出冷光。看到王汉彰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了让,收起刀站到门口去了。

西厢房的地面上,孙秃子和小妾的尸体躺在一摊暗红色的血泊里。煤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昏黄的灯光照在两具尸体上,照着墙上的血迹,照着炕沿上那个被撞翻的针线筐。

孙秃子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刀口从喉结一直豁到耳根,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边,几乎被许家爵那一刀砍断了,只剩后颈上还连着一层皮肉。血已经在他身子底下铺开了一大片,从青砖地面上漫过去,浸透了砖缝里的灰土,在低洼处聚成了一汪。

那个女人躺在孙秃子旁边,脖子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流得比刚才慢了,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血顺着炕沿的缝隙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在炕脚下面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摊。

王汉彰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他走到屋子靠墙的那张桌子前面。桌子上摆着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还带着半干的黑墨。大概是孙秃子的小妾平时在这里画画消磨时间。旁边放着几页散落的画纸,纸上潦草地画着几笔山水,墨色浓淡不均,山石的皴法稚嫩得很,树画得像一把歪扫帚,一看就是刚学不久。砚台里的墨已经快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

王汉彰把毛笔拿起来,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太干了,蘸不上来,笔尖在墨皮上蹭了两下,只在笔毛上蹭了一层薄薄的干黑,写不了字。

他提着笔走到孙秃子的尸体旁边,蹲下身,把笔尖伸到地上那摊血里蘸了一下。血比墨稀,颜色更浓更深,笔尖浸进血里的时候,血顺着笔毛往上渗了一小截,把整支笔头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端着笔站起来,走到正对门口的那面白墙前面。墙面上刷着石灰,白得亮,煤油灯的黄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反光。

王汉彰抬起手来,笔尖抵在墙面上,开始写字。血写的字和墨不一样,墨渗进石灰里会洇开,血更黏稠,不会洇得太厉害,笔锋的走向更清晰,但颜色会随着笔尖上血量的多少而变化,浓的地方是暗红色的,淡的地方泛着铁锈般的褐色。

王汉彰的书法功底不错,但这一次他故意写的歪歪扭扭,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笔锋顿挫分明,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都拉得开。他写的是:为虎作伥者,满门抄斩!

这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收了回来,站在墙前面端详了一下。九个字排了两行,上面一行五个,下面一行四个,最后一个“斩”

字的最后一笔他蘸了蘸血又描了一下,拉得长了一些,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像是一道刀划出来的口子。

他看了看那面墙,把笔往地上一扔,笔杆落在地上的血泊里面,溅起几滴血花。他转过身来,对着站在西厢房门口的几个弟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通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事儿办完了,弟兄们撤。”

老芮第一个动了。他快步走到前院的绿漆木门那里,把虚掩的门拉开,侧耳听了听院墙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老芮冲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外面没事。张先云走过去扶住了许家爵的胳膊,许家爵被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膝盖撑不住身子,整个人靠在张先云身上。张先云半搀半拉地带着他往绿漆木门走。

王汉彰走在最后面。他出了西厢房的门之后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出一声轻响。他穿过院子,走到绿漆木门前面停下来,回身把木门掩上,用手里的火柴棍把门缝里露出来的那根门闩别回了原位。这门闩是铁制的,被挑开的时候没有损伤,别回去之后从外面看和原来一模一样。

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又抬头看了院子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照在西厢房门口那摊暗红色的血泊上,照在正房黑洞洞的窗口上。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风穿过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出沙沙的响。他拉上了绿漆木门,转身走进了前院。

前院的黑漆木门已经被老芮的人从里面打开了半扇。王汉彰从门缝里侧身出去,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跟了出来。老芮走在最后,把黑漆木门重新合上,两扇门板碰到一起的时候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铜门环碰在门板上又弹了一下,晃了两晃才停住。他伸手把门环扶正了,没有上锁,就这么虚掩着,明天早上自会有人现。

张先云已经扶着许家爵上了停在槐树底下那辆灰色福特轿车。许家爵坐在后排座上,靠着车窗,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声重而缓,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看着像是蒙了一层暗红色的膜。嘴唇上的那道裂口不再往外渗血了,血已经干透了,在嘴角结了一层黑的痂,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动着。

张先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老芮带着四个弟兄上了后面那辆福特轿车,引擎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了两声,又压低了。两辆车相继动起来,没有开车灯,借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的微光慢慢驶离了宫北大街。

等车子驶出了宫北大街的街口,拐上了主干道之后,张先云才打开了前灯。两道黄光划破了前方的夜色,照在路面上的灰尘和纸屑上面,那些被风吹起来的垃圾在灯光里打着旋儿飞远。

到了泰隆洋行门口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洋行的大门已经锁了,张先云掏出钥匙开了侧门,几个人进了楼里。

老芮他们几个没进来,在门口跟王汉彰打了声招呼就上了后面那辆车走了,车灯亮了一瞬,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王汉彰带着许家爵上了二楼,走到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办公室里黑着灯,只有窗户外头街面上透进来的微光照着屋里那些家具的轮廓,办公桌,皮椅,靠墙的文件柜,柜顶上放着的那个落了一层灰的搪瓷茶盘。

王汉彰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了一下,顶上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照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照在桌面的文件和烟灰缸上,烟灰缸里还堆着下午他抽剩下的几个烟头。

他让许家爵在靠墙的那张沙上坐下来。许家爵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在沙里,后脑勺靠在沙靠背上,眼睛闭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块血痂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王汉彰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保险柜。保险柜里面放着几摞钞票和银元券,他翻了翻,找出一叠交通银行行的法币来,数了数,又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钞票装进去。他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把封口折好。

刚刚装好了钞票,张先云从外面走了进来,低声问道:“彰哥,还有事儿吗?”

王汉彰把装着钞票的信封递了过去,开口说:“这是给弟兄们的奖金,一人五百块。你去给他们了。大半夜的跟着出去办事,弟兄们辛苦了。”

王汉彰又叫住了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比刚才安排事的时候更郑重了几分:“跟老芮他们几个说一声,这几天消停点,别兜里有了钱就出去喝酒惹事。不许去南市的赌场,不许去日租界的烟馆,更不许在街面上跟人起冲突。孙秃子家里死了八口人,明天一早巡捕房肯定会去人,警察局的巡捕就是一帮酒囊饭袋,可日本宪兵队里面有高人。还有,袁文会那边收到消息,肯定也会有所动作,这几天谁都别在外面露脸,能待在洋行里就待在洋行里,实在要出去办事的,也要两个人以上结伴走,别落单。”

张先云点了点头,开口说:“知道了,我会嘱咐他们几个的!”

办公室的门被张先云带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天花板上吊着一架老式的三叶吊扇,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出嗡嗡的声响,把头顶上的灯光搅得有些晃眼,光影在桌面上来回移动,像是一只手在无声地翻着书页。

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刚才那只野猫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只有远处海河上有火轮经过,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着长长的尾音,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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