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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新生活运动（第1页）

王汉彰敲响了房门之后，过了半天，处长办公室里才传来动静：“进来！”

胡处长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虚弱，沙沙的，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看意思昨天晚上那顿饭，真是把他给撑着了，那声音里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王汉彰推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半拉着，只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胡中玉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蜡黄，像一张陈年的草纸，眼圈发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发白，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他的肚子还鼓着，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肚皮，那肚皮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办公桌上摆着一杯浓茶，茶汤黑得像墨汁，还有一盒胃药，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外国字，旁边还放着一个用过的纸杯，里面残留着半杯温水。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胡处长看到王汉彰，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动作很猛，椅子往后推了半步，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吱呀”

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白了，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王，王副处长，你有，有事儿吗？”

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一样，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住了。

王汉彰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那笑容很温和，很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开口说：“一上午没看见胡处长，我还担心昨天晚上是不是吃的不合您的口味，要不我今天晚上再安排您一顿？换个馆子，尝尝别家的味道。”

“不用了，不用了！吃的挺好，挺好......”

胡中玉现在一听见吃饭两字，浑身上下直哆嗦，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昨天晚上他回家之后，胃口疼得实在是受不了，半夜叫车去了医院挂了急诊，那车夫拉着他一路狂奔，他在车上捂着肚子直哼哼，差点没疼晕过去。

外国大夫给他洗了胃，那管子从嘴里插进去，难受得要命，这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外国大夫告诉他，这些日子只能吃流食，小米粥、面汤，连馒头都不能吃，更别提肉了。如果再暴饮暴食，很可能会把胃撑爆，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

胡处长现在想起那些扒驼峰、葱烧海参，胃里就一阵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王汉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很随意。他继续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几分随意：“吃好了就行！那天胡处长要是再想吃饭，就告诉我一声，我来安排！哦，对了，我今天来，有个正事要向您请示！”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折文件，那文件是折好的，白纸黑字，折了四折，捏在手里像一块板砖。封面上盖着社会局的骑缝章，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胡中玉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封面，开口说：“胡处长，民国二十三年二月十九日，常委员长南昌行营扩大先总理纪念周上，发表《新生活运动之要义》演讲，正式宣告运动开始。这件事您知道吧？”

胡中玉眨了眨眼，他搞不清楚这个王汉彰到底要干嘛？他的脑子还在嗡嗡地响，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飞。胃里还在翻腾，还胀得难受，像是塞了一个气球。

不过这个新生活运动，他确实知道，报纸上登过，上峰也发过文件，市政府还开过会，让各处传达学习。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知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试探。

王汉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重，很认真。他将手中的那折文件打开了，铺在桌上。那是一份拟好的通告，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字迹清晰，一笔一画都透着功夫。纸是上好的宣纸，微微泛黄，墨迹黑亮，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指着文件，不紧不慢地说，声音里透着几分郑重，几分不容置疑：“是这样，常委员长颁布新生活运动纲要，首重革除旧弊，倡导文明，凡有碍社会进步、悖逆公共秩序之迷信行为，均应严行禁绝。纸钱元宝之焚烧，既耗物力，复启迷信，更易肇致火患，有碍市容整洁，与新生活运动之旨大相径庭。本处职司公共管理，忝负移风易俗之责，自应恪遵委员长训令，率先整饬。我这么说，没毛病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篇官样文章，可那官样文章底下，藏着的是他的真实意图。

胡中玉虽然胃口难受，可脑子还没糊涂，他听出了王汉彰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借着新生活运动的名义，搞禁烧纸钱。禁烧纸钱，那就得买别的代替，这里面的门道，他多少也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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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汉彰那张露着冷笑的脸，胡处长的胃口又有些隐隐作痛。他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像是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胃。可嘴里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一个劲地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额头的汗珠甩得到处都是。他连声说道：“没毛病，没毛病！王副处长说得对，说得对！”

王汉彰接着说，声音更大了些，：“我打算让咱们公共关系处发布一个公告，并通令全市，自通告发布之日起，凡境内街巷、市集、宅第、坟茔各处，一律禁止焚烧纸钱、元宝及各类冥器，严禁一切借祭祀之名行迷信之实的行为。各属民众，务须深明大义，破除迷信，勉力奉行新生活运动之规，以文明祭祀方式追思先远，共循简约朴素之风尚。”

他顿了顿，指了指公告上拟好的实施细则，继续说：“同时由公安局稽查处，保甲公所，社会局公共关系处组成督察组，负起查禁之责，于辖区内严密巡查，遇有焚烧纸钱元宝及倡行迷信者，当即予以劝阻制止；对屡教不改、公然违抗者，依规惩处，以儆效尤。各工商铺户，不得再行制作、售卖纸钱元宝等冥祀物品，违者一并查禁处置。胡处长，这是通告的细则，请您过目，要是没嘛问题，您就签个字！”

说完，王汉彰把两份文件都推到胡中玉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放在文件旁边。那钢笔是派克的，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光，笔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迹。他把笔帽放在桌上，笔帽在桌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胡处长把这两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心里面把王汉彰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禁止焚烧纸钱元宝？这他妈不是找乐吗？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半点不满，只是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

传说纸钱是发明造纸术的蔡伦的哥哥蔡莫发明的。不过蔡莫造出来的纸粗糙不堪，根本无法用来书写文字，和他弟弟蔡伦造出来的纸一比，简直就是一坨狗屎，堆在家里根本无人问津。

蔡莫为了打开销路，就让他媳妇慧娘诈死，然后这小子焚烧他造出来的那种粗糙不堪的草纸，说是阴间用钱买命，让他媳妇慧娘起死回生。

他媳妇本来就是假死，烧了纸之后，自然就醒了过来。可围观的人不知道啊，还以为蔡莫造出来的这种草纸，真的能在阴间当钱花，就纷纷购买，烧给死去的亲人！

从东汉中期蔡伦造纸开始，到现在民国二十四年，差不多有一千七百多年。中国人烧了一千七百多年的纸钱，你王汉彰发布一纸通告，就能给禁绝了？这他妈不是找乐是嘛？

最关键的是，还要让自己签字。这个字自己要是签了，那还不得让整个天津卫的老百姓给骂化了？到时候那些纸钱铺子的老板，那些靠扎纸人纸马吃饭的手艺人，那些每年清明、中元都要烧纸的老百姓，还不得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他胡中玉在天津卫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处长，可不能因为这破事把名声搞臭了。

想到这，胡中玉哈哈一笑，那笑声很干，很假，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架势，开口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敷衍，几分推诿：“王副处长，咱们政府部门的工作，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像这种带有强制性质的公告，都要事先经过讨论，经过调研，然后再进行走访，只有得到了大部分百姓的同意之后，才能公而告之。”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皮笑肉不笑的说：“你现在直接让我签字，这不合规矩啊！我看，咱们还是把流程走一下比较好。先开会讨论讨论，再派几个人下去了解一下情况，做个调研报告，然后报上去审批，等批下来再发。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摆出了一个‘三‘的手势，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官场规矩？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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