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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先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将王汉彰脸上表情的骤变——从最初的自信到难以置信的震惊,再到如今难以掩饰的羞愧与挫败——尽收眼底。
他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类似于严师看到顽劣学生终于认识到自身不足时的、带着些许满意意味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光滑的桌面上,用一种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口说:“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对不对?”
“这种感觉很正常,几乎是每个新手迈向成熟必经的一课。不必过于自责。这个威尔逊,是我早年在亲自带过的学生之一!他接受过军情六处最正规、最系统、也最严酷的间谍训练,能够在这种关键时刻,拿出这样一份堪称教科书范本的报告来,实在不足为奇。”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但更像是在确立一个高标准,一个王汉彰必须努力去企及,甚至超越的标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王汉彰脸上复杂的神色,然后才抛出一个关键性的、直指核心的问题,如同一位外科医生精准地下刀:“还有,王,以你的聪明,不妨猜一猜,他这份报告里面,那些关于日军具体进攻时间、部队番号、甚至舰队动向的核心内容,尤其是那些被严格保密、绝非普通眼线能探知的详细部署和调动信息,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王汉彰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些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脑子此刻还被那份报告带来的巨大冲击力震荡得嗡嗡作响,一片混乱,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他习惯了在天津卫的街面上、在监听的电波里、在酒桌的套话中获取信息,对于这种更高层面的情报获取方式,感到既陌生又震惊。
看到王汉彰的反应,詹姆士先生身体优雅地向后靠去,陷入柔软的真皮椅背中,他用一种近乎午后闲聊般的、轻松随意的语气,说出了让王汉彰心头再次巨震的话:“威尔逊,和目前正在指挥进攻山海关的日本秦榆守备队队长,落合正次郎少佐,是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网球,或者在威尔逊的俱乐部里共享上等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支哈瓦那雪茄,继续说:“这些足以影响战略判断的消息,大部分都不是靠偷窃或收买,而是威尔逊凭借其个人魅力和谈话技巧,从落合正次郎那看似不经意的抱怨、酒后带着炫耀性质的吹嘘,以及刻意透露的‘内部消息’中,像淘金一样,一点点筛选、套取出来,再经过多方交叉印证和严谨的逻辑分析后,才得出的结论。”
这番话,语气平淡,内容却如同又一记无形的重锤,结结实实地敲在王汉彰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胸闷。他瞬间完全明白了詹姆士先生的深意。他自己还在依赖那些传统的、费时费力的监听技术和底层眼线,如同在迷宫的外围打转。
而像威尔逊这样的专业人士,已经玩起了更高阶的、直指人心的“人际情报学”
,他们绕过所有障碍,直接从情报的源头——那些制定计划或发布命令的关键人物本人身上下手,四两拨千斤。这其中的差距,不仅仅是技术和资源,更是思维方式和境界的云泥之别。
詹姆士先生“啪”
一声点燃了雪茄,浓郁的烟草香气开始在书房里弥漫。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外英租界冬日萧瑟的街景。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他就这样背对着王汉彰,缓缓地说:“王,作为一名优秀的间谍,你必须记住,想要获取最核心、最真实、最能决定胜负的情报,最正确、最有效,也最经济的方法,永远不是在外围打转,而是要想方设法,从那些制造情报或发布命令的关键人物口中,亲自、直接地获得它。这才是情报工作的精髓所在。”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正在燃烧战火的土地,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你也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日本人已经彻底按耐不住他们那膨胀的贪婪和侵略的野心,磨刀霍霍,准备向华北动手了!山海关的炮声,仅仅是一个开始,绝不是结束。我们接下来的主要目标,必须随之调整,不再是泛泛地了解战况进展,或是统计一些无关痛痒的伤亡数字。而是要精确地、及时地掌握,日本华北驻屯军乃至关东军最高决策层的真实战略意图。”
詹姆士先生突然转过身来,开口说:“日本人在山海关的军事行动,是真想借此机会,不顾一切地全面扩大战争,一举占领华北;还是仅仅进行一次有限的武力恫吓,以战迫和,为他们后续的政治谈判增加沉重的筹码?这其中的差别,天壤之别,至关重要!它关系到未来整个华北,乃至整个中国的命运走向!”
他停顿了下来,让身后坐着的王汉彰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番话里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和沉重分量。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这短暂的寂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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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在王汉彰的脸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任务:“所以,经过慎重考虑,你的新任务是,在日本天津驻屯军的高级军官圈子内部,物色、接触、并最终发展一个可靠的、稳定的、必须能接触到核心决策层的内部线人!我们需要一双长在敌人心脏里的眼睛!”
“我?去天津驻屯军的日本军官里发展线人?”
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荒诞的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提高了八度!
这个任务,听起来简直比登天还要难!不,比登天难上一万倍!
日本军官,尤其是那些手握实权的高级军官,在王汉彰的印象里,都是他妈的被军国主义洗了脑的疯子,对那个狗屁天皇怀着近乎病态的狂热与忠诚,对外人,尤其是中国人,戒备心重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让他们背叛自己的军队和国家,提供机密情报?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是痴人说梦,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往鬼门关里送!
看着一脸震惊和诧异的王汉彰,詹姆士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些,说道:“没错,就是你!否则,难道要我亲自去吗?至于发展的具体目标……”
说着,詹姆士先生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用两根手指按着,推到了王汉彰的身前。“……我已经替你初步选好了。”
王汉彰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满腹翻腾的疑虑和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压垮的沉重感,缓缓地伸出手,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拿起了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本陆军少佐军礼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精瘦,颧骨略高,戴着一副颇为流行的圆框眼镜。
然而,镜片之后的那双眼睛,却并未透出丝毫的书卷气,反而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阴沉。
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形成一道坚毅而又带着几分刻薄的线条,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知识分子的傲慢与职业军人的冷酷相互交织、混合的独特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的钢笔以流畅的花体英文写着一行字:IshiharaKanji,Major,MilitaryAttachéattheEmbassyoftheEmpireofJapaninGermany!(石原莞尔少佐大日本帝国驻德国大使馆武官)
王汉彰定了定神,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照片正面的那张脸上,定睛仔细一看那背面的名字和职务,刹那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张照片上的人,赫然是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内,新成立的临时作战课课长——石原莞尔大佐!
那个被誉为关东军“大脑”
,在东北一手策划并发动了“九一八”
事变,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东亚地缘政治格局的阴谋家!战略鬼才!去策反他?这已经不是任务难度高低的问题了,这简直是与虎谋皮,是赤裸裸的自杀行为!是把他王汉彰,往万丈深渊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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