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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的脸色,在听过高森的那番话之后,瞬间变得阴沉无比,仿佛能拧出水来。这阴沉,比刚才在热海饭庄“松间”
包房里,听到李汉卿诉说弟兄折损于平安县时,更多了几分冰冷刺骨、直透心扉的杀意。那是对内部出问题、后院起火的本能愤怒,是一种被自己地盘上的宵小之辈暗中捅刀子的羞恼。
他缓缓地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办公室里弥漫的烟雾,落在了一直如同影子般默默站在他身后的许家爵身上。
许家爵管着南市的“禁烟公会”
。这名头听起来似乎不上台面,管辖的也多是些烟馆娼寮的腌臜事,但实际上,那里才是整个天津卫南市地区真正藏龙卧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信息枢纽。下至坑蒙拐骗的混混,上至略有头脸的帮派小头目,乃至官府里不得志的底层吏员,都在那个圈子里打滚、交换信息、讨生活。
天津卫的这些演员,无论是已经成名成角儿、有了自己班社的台柱子,还是仍在底层挣扎、跑码头混饭吃的艺人,他们的班主、经纪人,乃至他们本身,其活动、居住、交际的核心区域,大多都绕不开这南市地区。
那里的茶馆、酒肆、烟馆、暗门子,以及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后台,就是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见不得光的交易和无形的人情关系网最密集的集散地。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挖出这背后统一口径、集体拒演的黑手,从许家爵这里打开突破口,无疑是最快、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途径。
想到这一层,王汉彰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子,一字一句,带着沉重的分量,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二子,”
他唤着许家爵的昵称,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这件事,不对劲。太邪性了!你听听,这他妈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给咱们下绊子、搞鬼!而且,来者不善!”
许家爵闻言,连忙上前一步,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回应道:“彰哥,您说得一点没错!我这心里也直犯嘀咕!这事儿邪门到家了!这么多角儿,红的黑的,大的小的,全都他妈像是提前对好了词儿,异口同声说没空?骗三岁小孩呢?!这绝不是巧合!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巧的巧事儿!”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继续分析道:“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暗中捣鬼!而且,看这手笔,来头恐怕不小,手段也够阴够狠!这是算准了咱们天宝楼重新开业在即,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想把咱们往死里整,让咱们开不了张,在整个天津卫面前把脸丢尽啊!”
他看了一眼王汉彰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以及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表态道:“您别着急,上火伤身。我这就去打几个电话,找我手下的那些得力眼线,还有南市地面上那些消息最灵通的包打听、万事通。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把这件事的根子给您挖出来!今天,就算是把南市地皮翻过来,掘地三尺,也必须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咱们兴业公司的地盘上撒野!”
说完,许家爵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旁。他并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代号和号码。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战前准备,然后才拿起听筒,开始熟练地转动沉重的拨号转盘。那“嘎哒嘎哒”
的转盘回转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仿佛敲在等待结果的人们心上。
王汉彰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用手指用力揉捏着紧锁的眉心。高森和其他两个管事则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办公室里只剩下许家爵压得低低的、时而询问、时而倾听、时而厉声催促的电话交谈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天津夜市的模糊喧嚣。时间,在这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许家爵这通电话,打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他先后联系了至少四五拨不同的人,语气也从最初的询问,到中期的确认,再到最后的总结,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不断变换。
当他终于挂上电话,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
的神色。他快步走回王汉彰面前,微微躬身,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又充满愤慨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彰哥,问明白了!前后印证了几条线,消息确凿!在后面搞鬼,撺掇所有演员集体拒演咱们天宝楼的,是他妈王新槐那个老逼尅的!”
“王新槐?”
王汉彰猛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许家爵。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许家爵赶紧解释道:“对!就是南市大观园戏院的那个管事王新槐!这家伙跟赵佩茹、陈亚南、顾存德这些天津曲艺界名角儿拜了把兄弟,因为他在结拜兄弟中排行第十二,所以得了这么个‘王十二’的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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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详细说明这层关系的厉害:“正因为有这层过硬的关系网,他在南市曲艺界的‘经励科’(负责联系演员、组织演出的行当)里头,可以说是独占鳌头,风头无两。后来更是干脆成立了‘联义社’,几乎垄断了南市一带艺人的约角、派活和日常管理。所有的艺人,甭管是京津名角还是外地新秀,只要是想在天津卫,尤其是南市‘三不管’这地面上登台献艺,挣口饭吃,那就必须得先拜他王十二这个码头,给他上供,听他安排。否则的话,轻则被骚扰打骂,让你演不成戏;重则……会被他派人打断腿,彻底砸了饭碗!手段黑得很!去年冬天,就有一个关外来的唱大鼓的,让他派人把腿打断了!”
说到这里,许家爵的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而且,这个王十二,和咱们的死对头袁文会,还同属青帮‘通’字辈老头子白云生的门下,按照帮里的辈分,他是‘悟’字辈,算是袁文会的师弟!不过,这王十二平日里行事比较低调,和袁文会的公开往来并不多,至少在明面上,外人很少看到他们密切勾结。所以,之前咱们倒是没太把他和袁文会直接挂钩。”
他回忆了一下,补充道:“彰哥,您还记得吗?当初咱们的兴业公司刚刚成立,声势正旺的时候,这个王十二可是第一批主动上门来拜访投诚的。见面之后,那叫一个热情客气,冲着您一口一个‘师叔’,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恭敬!鞍前马后,恨不得把您当亲爹一样供起来!当时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以为他对您是多么忠心耿耿呢!”
王汉彰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当然记得那个满脸堆笑、极尽谄媚之能的王十二。“哼,看来,我是小看了这位‘师侄’了。”
他冷笑道。
许家爵顺着话头分析,语气斩钉截铁:“不过,老话说得好:是灰就比土热!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次王十二敢在背后下这种黑手,我估摸着,十有八九,又是袁文会那条老狗在幕后操纵指使!不管他们平时联系密不密切,终究是亲师兄弟,同出一门!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这个王十二,很可能就是袁文会早就埋在南市‘三不管’地区的一颗暗桩!一枚关键时刻用来给咱们使绊子的棋子!”
‘王十二’……是吧?”
王汉彰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的冷笑愈发明显,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机,“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这逼尅的,看来是活腻歪了!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忘了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敢他妈在背后跟我玩这套阴的!”
他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电,直接射向许家爵,命令下达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二子!给安连奎打电话!让他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掏出来!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我要看见王十二出现在天宝楼,站在我面前!”
“好嘞!彰哥!我这就给安爷打电话!让他亲自出马,保证手到擒来!”
许家爵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显然对这种雷霆手段极为赞同。他立刻再次转身,快步走向电话机,一把抓起听筒,开始用力而迅速地转动拨号盘,仿佛那转盘就是王十二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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