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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比昨夜在树上时平缓了许多,但他没有站起来。他躺在那里,一只手垫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根被风吹断后搁浅在岸边的枯枝,不再与水流搏斗。他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落在北门城楼那面深褐色的旗上,那面旗正贴着旗杆垂着,没有飘起来。
城门开了,几个守城的士兵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扛着几根新木料,放到城墙根下。那些木料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出新鲜的浅黄色,边缘还留着刨刀推过的痕迹。他们弯腰放下后,没有停留,转身走回城门洞。后面几个人从城门洞走出来,手里提着水桶和绳索,在墙根下修补前夜被踩坏的一段栅栏。他们蹲下干活的时候并不抬头看坡面方向,似乎默认了这一带已经安全了,不会再有人从这里靠近。不一会儿,城墙内侧又走出来几个人,站在城门洞旁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他们的站姿和动作幅度都透着一种松弛感,不像在巡逻,倒像在等什么人收拾好一起回去。
演凌看着他们,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能看见城门洞里的人影进出,能看见城楼上偶尔有人走动,步伐不紧不慢,没有在防备什么,像是已经在默认他不会再来。这比任何防御都让他难以忍受。
那些人与昨夜追他的人隔着城墙,同一批人也曾沿着河滩追击、停在林缘、在他爬上树后守在林外一整夜不离开。他们的面孔他都记得。此刻,他们在城墙内走动、交谈、弯腰干活,像一道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边缘正在收拢,不再渗血。他们看起来并不累,像已经把他从记忆里翻过页了,那些追踪和追击像一场早就结束的雨,只剩下地面几道即将干涸的湿痕。他承认自己恨这种平静,恨他们能这么快就把事情放下,恨这座城不因为他的到来而真正裂开。他恨自己无法无视这种秩序,无法像断根一样彻底切断对它的注视。他更恨的是,他知道他们是对的——这座城确实不需要他,也能运转如常。他只是无法接受这一点。
他躺在那道凹陷里,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旗依然没有飘起来。风很小,只够吹动地面枯草顶端那几根最细的芒尖。他听到城墙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带偏了方向,他没有听清内容,但他听出了那个声调——不紧张,不带试探,是一个人在日常对话中会出的语气。
他没有骂出声,但那些话在他胸腔里转了好几圈,被压回喉咙深处,像一块被他咬住不放的薄冰,冰凉地抵着牙床,随着每一次呼吸慢慢变薄融化,却不让他咽下去。“你们追了我一夜,现在却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在城墙下修栅栏、提水桶、说话,像我只是一个已经解决的麻烦。”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些话像一根刺,停留在喉咙深处,和他的呼吸一起起伏,像一颗被含住的石子,磨着齿根,依然没有被咽下的打算。
演凌翻身坐起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坐着,背靠着坡面的泥土。他能看到城墙的轮廓,也能看到那面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又停住,但他没有再盯着它看。
他本来可以走。他已经走到了河滩下游,那些人已经转身回去了,他本来可以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走到天黑,然后绕开南桂城,走回湖州城去。但他没有。
他不想走。不是因为他还有力气,是因为他不想让这次就这样结束。他恨他们,但他更怕他们就这样把他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土,沿着坡脚向南桂城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城墙射程边缘停下来,重新蹲下,像一块被风吹到墙根下的旧布,没有被收走,也没有被扫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还不想走,想看看这座城是否真的会在他离开后恢复正常,像那道正在缓慢收拢的伤口。还是说,那道裂缝依然存在着,只是被暂时压住了。
风又开始变大了,把旗面吹离旗杆,翻动了几下,又重新贴回去。城楼上的灯笼被风推得轻轻晃动,光晕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城墙根下那段新修的栅栏在正午的光线下渗出浅淡的湿气,木料还是新的,边角没有磨损,像一道刚画好的线,还没有被任何脚步踩过。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流血,边缘正在慢慢长出新的颜色,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但他无法停止注视它。
午时刚过,南桂城北门内侧的廊道下站了七八个人。他们没有穿甲,没有佩弓,只系着寻常腰带,但站姿比早晨更直——腰腹收紧,不靠墙,两脚与肩同宽,交叠的双手垂在身前,像是等一个还没有从墙外传来的号令。府衙大堂里那场争论的余温还没有散尽,但风向已经变了。激进派的声音在桌案上散成碎纸,又被人拾起来,拼接成一幅更窄的画面。妥协派不再言,追击派沉默,激进派占据了主导。
新补的守军从城北营房列队出,步伐整齐,靴底踏过石板的声响均匀而沉,像一列被同一根线拉着的木偶。他们被分派到城墙的哨位和转角处的临时岗棚中,替换下来的士兵则在城门洞内列队,等待被重新分配。府衙大堂的争论已经落下帷幕,激进派的方案正在被逐项落实。加派的守军不需要知道目标的姓名,他们只需要知道城墙外有一个人不能让他靠近,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在守护这座城。
一队人走向东墙,另一队人穿过广场,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面上回响,隔着半条街也能听见。演凌在三里坡的凹陷处听到那些声音——不是城墙上的日常动静,是新兵列队行进时才会出的那种密集而均匀的步伐声。他没有抬头,但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停住了呼吸。他认识那种声音,他见过类似的列队动作,听过类似的鞋底敲击地面频率。那不是换防,也不是巡逻,那是在向一个已经被划定的区域输送人手。风向在变,但他没有继续靠近那面墙。
运费业站在北门城楼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被挤开,但听到身后廊道下的脚步声在增多。他转过身,看到新一批守军正从台阶下上来,领头的士兵没有看他,在城楼外侧靠近墙垛的位置站定,目光越过城墙边缘,落在三里坡的方向。他们没在等命令,只是站在那,望向城外那片空荡荡的坡面,像几根被钉在同一块木板上的钉子。
激进派的主张正在从纸面落进实际的动作中。那些新兵是从城北营房补充上来的,调配的指令不是由府衙直接下,而是通过更快的路径传到了营房,几乎与会议同步完成。公子田训站在廊道尽头,背靠着柱子,没有被挤开,也没有往人群中央靠。他看着那些新补充的守军依次走向各自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城墙上看到这么多人了,那些新的面孔,新的站位,新的间距,都被安排得紧密而整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赵柳站在城门洞内侧,看到两名士兵正从门洞走向南街的方向,步伐均匀、笔直。他们的目光没有四处扫视,也没有交头接耳,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自己该停在哪个位置。她看到他们转向通往南桂城东侧的石桥方向,那是昨夜演凌翻过城墙后消失的方向,也是今早他沿着河滩离开的方向。其中一人在石桥尽头停住。另一个继续往前走,身影被巷口的阴影吞没,没有停留。
城门洞里的新补守军并没有去往城墙的各个方向,他们被安插在昨夜演凌经过的位置,巷口、屋檐与矮墙间的夹角、横跨屋顶的通道与院落间的窄巷。这些位置并非随机选定,而是从昨夜追击的路线中提取的支点,像一条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网,填补着原有的空隙,将此前散落的节点逐一连接起来。
演凌没有看到那些新兵的分布,但他感觉到了城墙方向传来的变化。声音的频率和节奏与上午不同,脚步声更均匀,间距更固定,像一条正在被拉紧的网线。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西移动了一段距离,在城墙射程边缘的枯柳丛旁停住,蹲下身,把身体压低。他看到城墙上的人影比早晨更密,站姿也更端正,像一排被重新校准的钉子,间距一致,边缘齐整。他没有再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坡面上停留多久,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走,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后退的事了。
温春河的冰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银光,边缘正在缓慢融化。风从河面吹过来,带起微弱的碎冰碰撞声,像一张正在被折叠又展开的纸。他已经开始适应了这种被盯着的状态,像一根插在墙缝里的楔子,正在被持续的压力和温差一点点地往外推,但他还没有松脱。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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