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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后面安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那只跛脚踩着碎砖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慢慢移过来,门板被拉开了一条很窄的缝——只够一只眼睛往外看。林青璇看到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冷又硬,眼白上布满血丝,不是哭出来的血丝,是长期被瘴气熏染后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她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门缝能看清的位置,手心朝上摊开,手指放松不握拳,把玉瓶托在掌心。她就这么安静地举着,不催也不动。
片刻后门缝里的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粗糙的手——右手伸出门缝,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背上被蛊虫咬过的黑色齿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了一圈,溃烂边缘发黑发紫,新渗出的组织液是淡黄色的,混着血丝。她的食指指甲从甲根到甲尖全是黑的,黑色一直蔓延到第一指节,像是从指甲缝里渗出来的墨汁凝在了皮下。她的手腕内侧有一道道陈旧疤痕——那是挣扎时被铁链磨的,疤痕叠疤痕,最老的已经发白,最细的那条还泛着粉红,边缘微微外翻。
林青璇拔开玉瓶的塞子,往女人手背伤口边缘滴了一小滴。椿禾剂在接触溃烂皮肤的瞬间就渗透进去了——溃烂边缘的红肿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圈,从深紫色变成淡粉色只用了不到五息,那股轻微的灼痛感也随之消退。女人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一言不发地把门板推开半扇,露出了整张脸。
她比林青璇之前远远瞥见的模样更憔悴一些,颧骨很高,眼窝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还有一处结了痂的擦伤。头发用麻绳草草扎在脑后,发尾枯黄分叉,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用灵力养护过。她在门框里站了片刻,才把门板推得更开,瘸着腿往院子里走了一步,侧身让出半条路。她的右脚踝上果然有一圈旧伤疤,比林青璇之前看到的更触目惊心——不是一道铁链磨出来的疤,而是好几道交错叠加的环形疤痕,最宽的一道几乎绕了整个脚踝一圈,皮肤被磨透后又重新长好,留下一层厚而发亮的瘢痕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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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很小,顶多七八步见方。角落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串用麻绳串起来的干腐骨花,已经晒得发脆,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院墙根下摊开几张草纸,草纸上晾着刚摘下来不久的黑水莲和蛇涎草,叶片还是湿的,带着沼泽淤泥特有的酸腐味。瘸腿女人把林青璇让进院子,并没有请她进屋的意思,只是拖过一个倒扣在地上的破木盆翻过来当凳子,自己坐在灶台旁的石墩上,把受伤的右手搁在膝盖上,又看了两眼正在愈合的伤口。溃烂的边缘已经从深紫色褪成了淡粉色,新渗出的组织液变清了,混在里面的血丝也少了。她用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脓,也不烫手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是从灶台里捡的,炭条的一头已经烧得发白。她捏着炭条,盯着林青璇看了片刻,然后低头在地上画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线。
“从黑水沼泽南岸进去,穿过蛇涎滩,绕过第三片瘴气林——走左边,右边是蛊虫巢。过一个淤泥湾,淤泥湾底下全是沉了几百年的烂木头,踩错位置会陷进去。过了淤泥湾,往西再走三里,能看到一棵被雷劈焦的大榕树。榕树往北有条小路,路口堆着三个石头,是那帮人做的标记——把三块石头搬开,往前走半里地,就是万毒窟外围的毒瘴墙。”
她画完这段话时炭条已经磨掉了大半截,手指上全是炭灰。她指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抬头看着林青璇,“毒瘴墙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
她画图的时候脸始终半低着,语速很快,每说完一句就用炭条重重地点一下地,留下一堆深浅不一的炭痕。
林青璇把地上那堆炭痕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然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枚空白玉简递给她。瘸腿女人接过玉简,把炭条夹在指缝里,用指腹在玉简表面慢慢画了一遍同样的路线,这一次她的动作更仔细,把每一段路的距离和方位都用灵力印在了玉简上——淤泥湾的宽度、雷击榕树的大致高度、路口三块石头的形状和大小。画完后她把玉简在膝盖上磕了两下,轻轻推到林青璇脚边。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蛊毒侵入神经后的后遗症。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只粗瓷碗从铁锅里舀了半碗米汤,又坐回石墩上慢慢喝。米汤已经不热了,只是温温的。她低头啜了一口,嘴唇在碗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嘶哑的声音说:“塔底下埋的东西,不是我这种人该看到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把空碗放在脚边,低着头用左手揉着右脚踝上的疤。那只空碗倒映着越升越高的日光,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米汤残余,在晨风中慢慢结成了薄膜。
林青璇没有追问,只是把石墩旁空了的玉瓶捡起来,又拿出三枚记录蛊虫习性和破解术法的玉简放在石墩上——一枚详细记载了南疆常见蛊虫的种类、寄生方式和驱避方法,一枚记录了她在东域城从黑袍人审讯中获取的万毒窟蛊师行动规律,还有一枚是她整理的一份“野外蛊虫应急处理手册”
,用极简短的句子写了遇到不同蛊虫时的自救步骤。她把三枚玉简叠好,在旁边放上一袋够用半个月的下品灵石和一小袋姜长老配的解毒散。解毒散用细麻布袋装着,袋口系了一根红绳——红绳是她在西市摊子上随手买的,卖红绳的大婶说红色辟邪,她就多买了几尺。
瘸腿女人没有去看那三枚玉简和灵石,只是把那只粗瓷碗从地上捡起来,翻过来扣在膝头,用手指沾着碗底残余的米汤在碗沿上慢慢涂着,像是在画什么图案。林青璇注意到她的脚边叠着几张新摘下来的腐骨花,花瓣还是水灵灵的,根部裹着湿润的沼泽淤泥,用草绳扎成了整齐的一小捆。女人低头看了看那捆花,又抬头看了看林青璇,把花往林青璇脚边推了推。
这是她表达谢意的方式。
林青璇弯腰把那捆腐骨花捡起来,轻轻放进储物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是早上在烧饼摊上特意多买的那块芝麻烧饼,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还能摸到一点点余温。她把油纸包放在三枚玉简旁边,朝跛脚女人笑了笑,说:“烧饼摊刚出炉的。趁热吃。”
跛脚女人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很久,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旋即被她低头舀米汤的动作盖了过去。
林青璇没有再多留。她朝跛脚女人拱了拱手,侧身挤出那扇缺了角的院门,沿着槐花巷的青苔路快步离去,没有再回头看身后那座破败不堪却收拾得极其整洁的小院。
南城门外官道旁的早点摊热气蒸腾,她走到最近的包子铺门口,买了四个茴香包子揣在怀里,又借了掌柜的炭炉把临走前云杳杳塞给她的那枚传讯玉简靠上去预热一下——不是必须预热,但器峰的传讯玉简在冷天用久了会凝一层薄霜,预热半盏茶能让传讯效率提高三成。包子铺掌柜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大叔,正在用大铁锅蒸第五屉包子,锅盖一掀,白色蒸汽涌得满街都是。胖大叔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乐呵呵地跟她闲聊,问她是哪个宗门的,怎么一大早就从南城老区那边过来。林青璇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应付了几句,把传讯玉简预热好后往里面注入灵力,开始跟云杳杳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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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找到了。她叫沈月——名字是从她晾在院墙上的旧衣服领口绣的记号上看到的,以前应该是南疆某个小宗门的弟子,宗门纹样被洗掉了认不出来。她在南城老区槐花巷尽头租了间破院子,条件很差,但收拾得干净。她的右脚踝有一圈铁链拴过的旧伤疤,右手被蛊虫咬过,指甲全黑了,余毒没清干净。我按你说的给她用了一滴椿禾剂,手背的溃烂正在愈合,但指甲根的黑色还在——可能需要内服才能彻底清除。我临走时给她留了三枚蛊虫应对玉简、半个月的灵石和一包解毒散,还有一块芝麻烧饼。她收下了。”
林青璇咬了一口包子,又把她从沈月那里获得的黑水沼泽路线图通过玉简传了回去。“她画了一条从黑水沼泽到万毒窟外围的路线,画得很详细——蛇涎滩、瘴气林、淤泥湾、雷击榕树,每一段都标了方向和距离。她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淤泥湾底下全是沉了几百年的烂木头,踩错位置会陷进去——这句话她用炭条画了三个感叹号。她说是以前听人说的,但我觉得她就是踩错过,所以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万毒窟内部的线索,她只说了一句——‘塔底下埋的东西,不是我这种人该看到的。’说完她就沉默了,低头揉脚踝的疤,手指一直在抖。我没有追问。”
玉简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云杳杳的声音传回来,语气平淡但回复速度很快——说明她一直在等林青璇的消息。
“路线图已收到。做得很好。你确定她的手指发抖是蛊毒后遗症还是情绪触动?”
“可能两者都有。她在南疆见过那座塔,甚至可能见过塔底下的东西,而且知道那东西很危险。但她不敢说——不是不想告诉我们,是怕说出来了我们也会被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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