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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门的那几天,是冬天里最闲的日子。出不了门,干不了活,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呆。顾小兰说这日子过得太废了,庄子说“废点好,难得废”
。顾小兰觉得庄子说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赵远觉得庄子说得对,人又不是机器,不用天天转,该歇的时候就得歇。
三只猫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美乐从早到晚趴在庄子腿上,美丽趴在庄子胸口,小黑趴在庄子头顶。三只猫把庄子当成了活体床垫,庄子也不赶它们,就那么躺着,偶尔伸手摸一下这只、挠一下那只。顾小兰说庄先生你像一棵长满了猫的树,庄子想了想说“这树不错”
。
赵远闲不住。不让他干活,他就浑身不自在。劈柴劈完了,编筐编完了,地里的活干完了,仓库里也收拾好了,他实在找不到事做,就在院子里扫雪。雪还在下,他扫了又积、积了又扫,一遍一遍地扫,也不嫌烦。顾小兰站在门口看他扫雪,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有病,赵远没听懂,继续扫。美乐趴在灶台边,被火烤得暖洋洋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外那个在雪地里转悠的傻子,又趴下了。
林默涵也在闲。他难得闲下来,平时不是劈柴就是打猎,不是打猎就是练功,不是练功就是帮村民修这修那。这几天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火堆旁边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连姿势都不带换的。顾晓婷有时候坐在他旁边看书,有时候靠在他肩上睡觉,他不动,她就靠得很安稳。
柳青妍在织一种新花样的布,说是要给顾小兰做嫁衣。顾小兰听到“嫁衣”
两个字脸红了,说“谁要嫁人了”
,柳青妍笑了笑没接话,继续织。赵远在院子里扫雪,没听到她们说什么,如果听到了,大概连扫雪的手都会抖。苏羽听到了,低着头假装在翻账本,耳朵竖得老高。
庄子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该办的事就办,拖着拖着就拖没了。”
没人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织布机咿呀咿呀的声响。赵远在院子里扫雪,风把庄子的声音吹散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听到。顾小兰听到了,脸更红了,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端到院子里递给赵远,说了句“喝汤”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屋了。赵远端着那碗汤站在雪地里,汤热气腾腾的,模糊了他的脸。
腊月了。今年的腊月比去年暖和,雪停之后出了几天太阳,把屋顶上的雪晒化了大半,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下雨。庄子说这是好兆头,暖冬意味着来年开春早,开春早意味着庄稼能早种,庄稼早种意味着收成好。顾小兰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阵子,问了一句“暖冬跟收成好有什么关系”
,庄子想了很久,说“有关系的,但我说不清楚”
。
顾小兰放弃了追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今年庄子的院子比去年更热闹了。
张三一大早就送来了腊肉和自家酿的酒。村长送来了新收的粟米。王叔送来了两只野兔,已经在溪边处理干净了。李大婶送了一罐腌菜,说是新腌的,还没尝过咸淡,让柳青妍帮忙尝尝。
柳青妍的嫁衣织了一半,收起来藏进了箱子里。顾小兰假装没看见,耳朵红得能滴血。赵远这次听到了风言风语——苏羽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说“青妍姐说给你和小兰做嫁衣”
,赵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然后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嚼出了什么味道。
祭灶的事照旧,庄子不去,林默涵替他去。他在灶台前点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替庄子念叨了几句——“灶王爷,庄周家今年灶火不旺,不是不敬你,是不做饭。他在你家隔壁那家吃,你去找那家的灶王爷问。”
顾小兰在旁边听到林默涵念叨的内容,差点笑出声来,捂着嘴跑出去了。美乐跟在她后面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它也跟着高兴,尾巴翘得高高的。
傍晚,对联贴上了,灯笼挂上了。今年的对联还是顾晓婷写的,上联“雪落竹梢白”
,下联“风吹酒瓮香”
,横批“自在”
。庄子看了说“这个好”
,顾晓婷问他好在哪里,他说“自在”
那两个字写得好。顾晓婷看了那两个字很久,没看出来好在哪儿,但庄子说好,那就是好。
灯笼是去年的,柳青妍修补了一下,又像新的一样了。六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照得满院子暖洋洋的。三只猫被灯笼的影子吸引,在院子里追着影子跑来跑去。小黑扑到一个影子上,影子跑了,它愣在原地歪着脑袋,搞不明白扑到了怎么又没了。美乐趴在门口看着它弟弟犯傻,尾巴慢慢地摇着。
赵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奶奶家也挂红灯笼,挂在门框上,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在灯笼下面跑来跑去,影子跟着他跑,他踩自己的影子,怎么也踩不到。奶奶说别踩了,影子是你的,你踩不到自己。他不信,踩了一整个春节,还是没踩到。
顾小兰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灯笼。“好看吗?”
“好看。”
顾小兰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红红的,把他的眼睛也映得红红的。
“赵远,你想家吗?”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但不是那个家了。”
他在这里有了新的家,有庄子,有林默涵,有顾晓婷,有柳青妍,有苏羽,有顾小兰,有三只猫。这个家跟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不一样。那个家是小时候的家,这个家是他自己长出来的家。
顾小兰听懂了他没说完的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暖暖的,软软的,把他的手包在里面。灯笼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着,光与影在他们身上缓缓流淌,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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