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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把最后一块石头放进溪水里之后,日子好像忽然轻了下来。那种轻不是没着没落的轻,是肩膀上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走路的时候步子轻了,干活的时候手轻了,连睡觉的时候梦都轻了——不再梦见周越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而是梦见两个人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喝玉米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还在。
庄子说他“像个人了”
。这次赵远听懂了,不是骂他,是说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八月过去,九月来了。地里的豆子收完了,粟也收完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谷仓装得满满的,村长说要再盖一个新仓。林默涵带着赵远和苏羽在村东头选了块地势高的地方,挖地基、夯土墙、架房梁,忙了整整半个月。新仓盖起来的那天,村长捧着一碗酒敬了天地,又捧着一碗酒敬了林默涵。
“恩公,这碗酒你一定要喝。”
林默涵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酒是村长自己酿的,烈,呛,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把空碗还给村长,说了句“好酒”
。村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庄子来新仓看了——不是来看仓的,是来看热闹的,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晃,三只猫跟在他脚边排成一列。他在新仓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房梁,说了句“结实”
。村长说那当然,恩公盖的能不结实吗?庄子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铺路的石头——上面有半个模糊的“回”
字,已经被踩得快看不清了。他看了片刻,迈过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
赵远注意到了庄子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半个“回”
字躺在地上,被泥土和脚印盖了大半,认不出是字。他看了几秒,抬起头,发现庄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一老一少,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庄子把狗尾巴草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了,三只猫跟着他,尾巴翘得高高的。
赵远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蹲下来把那块石头翻了个面。没有字的那一面朝上,灰扑扑的,干干净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干活。
九月中旬,山里下了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草叶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菜地里最后一批瓜果被霜打蔫了,叶子耷拉着,黄瓜变得软塌塌的,咬一口像在嚼棉花。顾小兰心疼得不行,说她还没来得及吃最后那根黄瓜。柳青妍说明年多种点,顾小兰说明年一定要在霜降之前全摘了。美乐蹲在旁边舔爪子,对这些人类话题毫无兴趣。
赵远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被霜打蔫的瓜果,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伸手摸了摸一片卷曲的叶子,叶子上结着薄薄的冰晶,手指一碰就化了。庄子说霜降了,该收东西了。赵远问收什么,庄子说收柴火、收粮食、收心。前两样赵远听懂了,最后一样他没懂,但没问。有些东西不是问懂的,是到时候自然就懂的。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在准备过冬。林默涵带着苏羽和赵远上山砍柴,一捆一捆地背回来,垛在屋檐下。今年垛得比去年多一倍,怕冬天冷。赵远背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疼了,左臂的力气恢复得跟右臂差不多,只是那些疤痕还在,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条条静静趴着的蜈蚣。
顾小兰和柳青妍在缝冬衣。墨家送来的布还有一些,加上柳青妍自己织的,足够每人做两身新衣裳。顾小兰的针线活还是不行,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柳青妍笑着替她拆了重缝。顾小兰说青妍姐你太贤惠了,柳青妍脸一红低头继续缝。赵远在旁边削木头,削一只小木猫——不是给谁的,就是想削。他削了好几天了,削了磨磨了削,总觉得不像,不是这里胖了就是那里瘦了。他想削美乐的样子,但美乐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的时候它就眯着眼睛,他一抬头它就睁开眼瞪着他,像是故意的不配合。赵远没办法,只好凭记忆削。削出来的东西既像猫又像老鼠,苏羽看了半天没敢问是什么,赵远自己倒是不在意,说“反正像猫”
。
庄子说的没错,冬天果然冷。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了大半个月,十一月初就飘起来了。那雪下得不大,但很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屋檐上,落在石头上,落在那条铺满石头的路上,把半个“回”
字盖住了。赵远站在门口看着雪把那个字一点一点地盖住,直到完全看不见。他转身回到屋里,坐到火堆旁边。
三只猫都挤在灶台边上,谁也不肯让谁。美乐占据了最近的位置,美丽趴在它尾巴上,小黑又想钻灰堆,被顾小兰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你这只脏猫,”
顾小兰一边给它擦脸一边念叨,“钻进去就变成煤炭了,谁认识你?”
小黑在她手里挣扎着,发出不满的叫声。
赵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微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的,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顾小兰瞪大眼睛看着他,苏羽的毛笔在竹简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柳青妍织布的梭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笑什么?”
顾小兰问。
赵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能坐在一间破茅屋里,看着一只脏猫跟人打架,三只猫谁也不让谁,旁边有人织布,有人算账,有人煮粥,有人发呆,外面的雪静静地下着,哪里也不去——这样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庄子躺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小子,笑得好。”
赵远转过头看着庄子,庄子没有看他,还在看屋顶的某根梁,嘴角微微上扬着。
赵远拿起那块还没削完的木头继续削。这回他削得顺手多了,几刀下去猫的脸就出来了,圆圆的,胖胖的,跟美乐一模一样。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木猫放在膝盖上。美乐从灶台那边跑过来,闻了闻那只木猫,用爪子拨了拨,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赵远的膝盖上,眯起了眼睛。
赵远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美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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