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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公子偃所献地图及斥候回报,姬克制定了详细的方略。兵分三路:左师五百人,由家宰姬良率领,多树旗帜,大张声势,沿大道佯攻蓟城西门,吸引守军主力;右师八百人,多为殷遗善射者及本地归附戎狄轻骑,由子韬指挥,迂回至蓟城东北山谷埋伏,截击可能出城救援或溃逃之敌;姬克自率中师千人,皆为精锐甲士,携攻城器械,借雾霭掩护,潜行至蓟城东南。此处城墙有一段旧时坍塌后修补的痕迹,夯土较新,且外有土丘树林遮蔽,公子偃的心腹门客将在内接应。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雾持续不散,直至巳时方渐渐稀薄。姬良率领的左师在蓟城西门外列阵,鼓噪而攻,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头。蓟城守军果然中计,警锣乱鸣,大部分兵力被调往西门。老迈的蓟侯在宫室中闻报,惊慌失措,连发数令,催促各门严守,又遣使急召驻守北境防备山戎的部队回援。
东南角,姬克仰望着从雾气中逐渐显露的蓟城墙垣。墙高确实两丈有余,夯土层清晰可见,墙头有守卒身影往来,但人数不多。约定的时辰将至,他抬手示意,身后将士屏息凝神。突然,墙头传来短促的呼喝声,随即是兵刃交击与惨叫。片刻,一段绳索从墙头垂下。
“上!”
姬克低喝。
三名矫健的甲士口衔短刃,率先攀绳而上。紧接着是更多士兵。墙头短暂的混乱很快平息,一小段城墙已被控制。内侧,公子偃的门客带着十余人,正与闻讯赶来的少量守军厮杀,地上已躺倒数具尸体。城门洞开,吊桥绳索被砍断,沉重的木桥轰然落地。
“进城!”
姬克长剑前指。
燕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直到此时,蓟城守军才恍然中计,但指挥已然混乱。西门守军得知东南被破,军心大乱。姬良乘势加强攻势,终于撞开西门。两路燕军在城中会合,与仓促组织起来的蓟国军队展开巷战。
战斗本身,激烈却短暂。蓟国军队久疏战阵,将领又多庸碌,在燕军有组织的分割冲击下,很快溃散。部分贵族率领家兵据守府邸顽抗,但被燕军以火攻、烟熏逐一击破。老迈的蓟侯闻知城破,知大势已去,于宫室中堆积柴薪,携宠姬幼子,闭门自焚。火起时,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姬克骑马踏入蓟城时,已近黄昏。战斗已近尾声,只有零星处还有抵抗。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着初冬傍晚的寒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一些地方仍有零星的战斗和哭喊。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仔细地观察着这座比燕城高大、坚固得多的城郭,观察着那些跪伏在道旁、惊恐万状的蓟国子民。
“君侯,蓟宫已控制,府库正在清点。蓟侯及其幼子死于火中,长子偃请求处置其父遗体。”
子韬满身血污,甲胄上有多处砍痕,但精神奕奕,前来禀报。
姬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市中央那座虽然不高,却明显是城中核心的土台宫殿。宫殿一角仍在冒烟,焦臭味随风飘来。“准。以诸侯礼葬蓟侯,其幼子同葬。其余蓟国宗室,愿降者妥善安置,抵抗者,族灭。”
他的命令简洁冷酷,在嘈杂的战后废墟中格外清晰,“掠民者,斩。淫人妻女者,斩。毁宗庙、烧仓廪者,斩。子韬,你带人巡城,严格执行。”
“诺!”
子韬凛然应命。
姬克又对随行的家宰姬良道:“良父,即刻派人回报燕城,请家宰及主要臣工,准备迁都事宜。燕之国都,自今日起,迁于此地。此城,仍名‘蓟’,然,是我大燕之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燕军纪律严明,虽有少数劫掠者,被子韬当场格杀示众后,再无人敢犯。降卒被集中看管,伤者得到救治,百姓在惊恐中渐渐安定。蓟国宗室中,除少数死硬者被诛,大多在公子偃劝说下归降。姬克择其贤能者数人,量才录用,余者赐田宅,令其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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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姬克宿于原蓟侯宫室。虽经大火,主体尚存。他拒绝了侍从铺设的锦茵,只在一张简朴的木榻上和衣而卧。窗外,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尚有血迹的庭院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伤者的呻吟。他闭目,脑海中却异常清醒。蓟城已下,但这只是开始。如何消化这座城池,如何安抚蓟人,如何应对可能反扑的山戎,如何将燕、蓟、殷遗及诸归附部落真正融为一体,铸就一个强大的燕国——千头万绪,如乱麻缠绕。
但他胸中那团自血月之夜便点燃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蓟城的位置更好,土地更肥沃,控扼要冲。以此为基业,他的目光可以投向更远的北方群山和东方传说中浩瀚无垠的大海。
迁都是繁琐而巨大的工程。姬克以惊人的意志和效率推动着。他留姬良在旧燕城主持迁移民众,自与子韬坐镇新蓟,整饬城防,安抚人心。他将殷遗六族有技巧地分散安置在新都及周边,与周人、归顺的蓟人混杂而居,鼓励通婚。选拔蓟人中精于农事、工匠者,与殷、周工匠共同研讨,改进农具,兴修水利。又在城东划出市肆,招徕商贾,以盐、布、陶器交换山戎的皮毛、马匹。
在整合新旧势力的过程中,姬克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他纳了一位在蓟国颇有声望的旧贵族之女为夫人,并重用了一些愿意效忠的蓟国能吏。同时,对山戎的经略也从未放松,通过贸易、盟誓和必要的军事打击,逐渐在北方边境建立起一道缓冲地带。
然而,深夜独处时,那只滴血的玄鸟幻影,仍会不时闯入他的脑海。这幻影不再带来最初的战栗,反而成为一种鞭策,一种警示,提醒他天命之重、征途之远。他常常彻夜批阅简牍,筹划方略,眼下的蓟城乃至燕国全境,已不能满足他胸中日益磅礴的图景。他梦见燕国的战车驰骋在无垠的原野,玄鸟旗帜东临大海,北抵冰原。
光阴在征伐、营建、盟会与无尽的政事中流逝。转眼间,姬克受封北疆已近二十年。昔日的年轻诸侯,鬓边已添霜色,额角刻下风霜。燕国在蓟城扎下了根,并向四方稳步扩张。东方,燕人的聚落已推进到滨海的濡水之畔;北方,山戎诸部在持续的打击与分化下,多数表示臣服,岁贡马匹皮毛;西方,与同宗的晋国建立了联系;南方,与齐国、卫国时有使者往来。
但姬克的身体,却在这经年累月的操劳与北地苦寒中渐渐损耗。他常咳嗽,夜间盗汗,医者说是“劳心过度,风寒入骨”
。他并不在意,依然事必躬亲。直到这年秋狩,他在追逐一头麋鹿时淋了冷雨,当夜便高烧不退,自此一病不起。
病榻之上,姬克时昏时醒。清醒时,他仍强撑精神,听臣下奏事,口授方略;昏睡时,则呓语不断,时而呼喝冲锋,时而喃喃计谋。医者束手,巫祝祷天,皆无显效。
这日,他精神似乎好了些,召几位重臣和弟弟姬旨到榻前。姬旨是跟随他北上的兄弟中最为稳重干练的一个,多年来协助处理内政,安抚殷遗,调和诸部,深得姬克信赖。
宫室中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味。姬克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慑人。他缓缓扫过众人,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君侯!”
众人悲呼,俯身叩首。
姬克抬手,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他示意众人起身,气息微弱但清晰:“燕国立国未久,外有山戎之患,内有新旧之杂。北疆苦寒,非中原可比,守成已属不易,开拓更需强毅。世子年幼,非承重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看向姬旨,“我死之后,由三弟姬旨继燕侯之位。尔等当尽心辅佐,如同辅佐我。”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嫡长子继承乃周礼大法,君侯虽有幼子,但竟传位于弟,实属非常。家宰姬良嘴唇翕动,想要劝谏,但看到姬克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最后威严的眼神,又将话咽了回去。他明白,在燕国这片刚刚用剑与血开辟的土地上,稳定和强有力的统治,比恪守成规更重要。世子年仅十二,而山戎虎视,殷遗未完全归心,蓟人暗怀故国,内外皆需强主。姬旨的才能、威望与经验,确实是最能巩固政权的人选。
几位将领互视一眼,默默点头。他们追随姬克征战多年,深知北疆险恶,非仁弱之主所能镇服。殷遗族长与蓟国旧臣代表则低头不语,心中各怀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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