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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骊心中叹息,但不敢说出口。
最麻烦的是战船。越国水师曾横行江淮,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战船年久失修,大多已不能下水。水师都督灵姑抟奏报:两百艘战船中,仅八十艘可出战,其余需大修。
无强下令砍伐会稽山百年巨木,日夜赶工造船。山中古木倒下的巨响,半月不绝,惊起飞鸟无数。工匠们日夜不停地劳作,但进度缓慢——熟练的船工大多已老去或去世,年轻人不懂造船之术。
“王上,如此强征民力,恐生内乱。”
扶弘再三劝谏,他的头发在这一个月里全白了。
无强正在试穿新制的铠甲,那是用国库最后一点青铜打造的,华丽但沉重。他头也不回:“若能胜楚,百姓自会谅解;若败,有没有内乱又有何区别?”
扶弘默然。他知道,年轻的越王已听不进任何劝告。这个国家正被一股狂热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命运,而掌舵者闭着眼睛,只看见远方的荣光。
一日,无强亲自到兵营视察。他骑着马,在诸磐的陪同下检阅军队。士兵们勉强列队,但队形歪斜,眼神茫然。无强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立即压了下去。他想起史书所载,先祖勾践当年率领的越军不也是由农夫组成?最终不也击败了强大的吴国?
“将士们!”
他高声喊道,“楚国夺我吴地,辱我先祖,此仇不共戴天!今寡人将率尔等北伐,复我疆土,重振越国!有功者赏,怯战者斩!”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回应,声音有气无力。诸磐皱眉,正要呵斥,无强却摆手制止。他策马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握着长矛的手在发抖。
“怕吗?”
无强问。
士兵不敢答,只是发抖。
“抬起头来。”
无强的声音缓和了些。
士兵慢慢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人……阿狗,家在若耶溪畔。”
“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母,还有两个妹妹。”
无强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玦,递给那士兵:“拿着,活着回来,给母亲和妹妹看。”
士兵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
无强将玉玦塞到他手中,然后调转马头,对全军高喊:“此战,不为寡人,不为越国,为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楚人若来,你们的家园将毁,亲人将沦为奴隶!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这次的声音整齐了些,虽然仍不够响亮。
“大声点!”
“不愿意!”
“好!”
无强拔剑指天,“三日后祭天誓师,发兵伐楚!寡人与尔等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呼喊声终于有了些气势,在会稽山间回荡。
但诸磐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却满是忧虑。他知道,士气可以鼓舞一时,但战争最终要靠实力。而越国的实力……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楚国,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他们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祭天那日,会稽山下聚集了四万军队——这是越国能拼凑的全部兵力。实际上能战者不过两万五千,其余多是充数的老弱。士兵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武器五花八门,队列歪歪斜斜,站在雨中,像一片枯黄的芦苇。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不大但绵密。雨水顺着士兵们的斗笠流下,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许多人冷得发抖,但不敢动,因为监军的鞭子就在身后。
祭坛是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铺着青布,正中摆着牺牲——一头白牛,两只白羊。巫师穿着五彩羽衣,脸上涂着赭石颜料,在雨中跳着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鼓声沉闷,铜铃清脆,混合着雨声,构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无强登上祭坛。他穿着全套甲胄,外罩黑色王袍,头戴玉冠,腰佩越王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面色凝重,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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