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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2年,初夏。
风从江淮平原一路南下,吹皱了吴国都城姑苏的护城河水。宫殿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姑苏台上,吴王夫差凭栏而立。他鬓边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玄色王袍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干涸的血。他的目光越过姑苏城的层层屋檐,投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天下诸侯会盟的黄池,是他梦寐以求的霸主之位。
“大王,三军已齐备。”
相国伯嚭垂首禀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颤动。这位以谄媚闻名的权臣,此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忠诚。
夫差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寅时,发兵北上。”
“诺。”
伯嚭应道,却未立即退下,而是抬眼窥视夫差的背影,“大王,臣已命人备下战车五百乘,甲士五万,徒兵三万,粮草可支三月。另精选江淮水师战船三百艘,已至邗沟待命。”
“那都城守备...”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太子友上前一步,他年仅二十二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既有父亲的英气,又多了一份书卷气。他穿着青色的公子服,腰间佩着越国进献的宝剑——那是勾践遣使送来的礼物。
夫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神情转瞬即逝,随即被霸主特有的睥睨取代:“留老弱与你。姑苏城高池深,又有太湖水系为屏,纵有宵小来犯,足以坚守百日。”
“父王,”
太子友的声音带着恳切,“儿臣听闻越国近年暗中练兵,勾践此人...”
“勾践?”
夫差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个在吴宫为奴三年,尝过寡人粪便的越王?”
台上一阵尴尬的沉默。伯嚭干咳一声,赔笑道:“太子多虑了。勾践年年进贡不绝,献良木千株筑姑苏台,又送明珠十斛、越女百人。其妻雅鱼更亲为大王织锦制衣,其心可鉴。”
太子友欲言又止。他想提起伍子胥的临终谏言,想起那位老臣剜目悬门前的嘶吼:“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
但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终只是低头称是。
夫差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友,你已成年,该独当一面了。守好姑苏,待寡人从黄池归来,带你去中原看看真正的天下。”
“儿臣遵命。”
夕阳完全沉入西方的山峦,姑苏城内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吴国经营了近百年的都城,此刻展现出它最繁华的一面。河道纵横,舟楫往来,酒肆中传来钟磬与欢笑。百姓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命运即将迎来剧变。
夜色中的吴王宫灯火通明。正殿之上,夫差召集群臣做最后的部署。青铜灯台上的烛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绘有云雷纹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
大夫伍子胥的儿子伍封出列。他面容清癯,与其父有七分相似,连说话时那种刚直不屈的语气都如出一辙:“大王,臣有本奏。”
“讲。”
夫差坐于王座,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璜。
“越人近岁虽表面恭顺,然据边关来报,其农时练兵,闲时习武,女子皆操戈矛。且去岁大旱,越国反而增收田赋,广储粮草,其心叵测。”
伍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大王带精兵北上,都城空虚,若勾践乘虚而入...”
“伍大夫多虑了。”
伯嚭打断他,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纹,“越国经檇李、夫椒两战,精壮死伤过半,至今未复。纵有异心,也无实力犯我。且勾践在吴为奴时,大王待之甚厚,赐衣赐食,他岂能忘恩负义?”
伍封冷笑:“太宰莫忘,勾践此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昔日在吴宫,为取信大王,亲尝粪便诊疾。如此人物,心中仇恨岂是些许恩惠可消?”
这句话触动了某些记忆。夫差眉头微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病榻前的越王。当时的勾践面色平静地尝粪辨疾,然后恭敬地说:“大王之疾,至春当愈。”
后来自己果然痊愈。那时只觉得此人驯服,现在想来,那需要何等的隐忍与意志?
“够了。”
夫差挥手,止住两人的争论,“寡人意已决。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留守姑苏,兵力万余,足可守城。纵有万一,姑苏城坚,坚守待援即可。待寡人会盟黄池,定霸主之名,回师之日,越国不过是囊中之物。”
伍封还想再谏,但见夫差已起身离座,只得长叹一声,退回班列。那叹息声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大殿的空气中。
同一片月光下,五百里外的会稽山阴,越王宫却是一片肃杀。
勾践立于水榭边,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此时的他,鬓发已白了大半,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亮得骇人,像埋藏在灰烬深处的炭火,只需一丝风,便能燃成冲天烈焰。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范蠡。整个越国,只有两个人可以不通报直接走到他身后,一个是范蠡,另一个是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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