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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12年,秋。
淮水南岸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哀鸣。吴国大军在阖闾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巨龙,沿着泥泞的河岸向舒邑方向推进。战车隆隆,戈矛如林,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潮湿的土地上,喘息声与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中军大旗下,阖闾身披精致的犀甲,外罩玄色战袍,眉头锁紧,目光如隼,穿透雾气,望向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楚国疆土。他的左侧,是面容枯槁、鬓角已现霜色但眼神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伍子胥;右侧,则是神色倨傲、眼珠灵活转动的伯嚭。战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报——!”
一骑斥候冲破浓雾,马蹄溅起泥水,疾驰至中军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王上!前方三十里即是舒邑。探得烛庸、掩余二公子皆在城中,守军约五千,城防……颇为松懈,巡夜士卒稀少,城门守备懈怠。”
阖闾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并未立即下令。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穿着朴素的将军。那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平静如水,仿佛周遭数千大军的肃杀之气、即将到来的血战,都与他全然无关,正是以兵法干谒得到重用的客卿孙武。
“孙将军,”
阖闾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雾气中清晰传递,“依你看,此战当如何?”
孙武的目光并未收回,依旧停留在远处朦胧的地平线上,仿佛在丈量着风险与机遇的距离。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舒邑,弹丸小城,二公子丧家之犬,惊弓之鸟,依附楚人而心不自安,其军心必涣。然,楚地广袤,纵深千里,我军悬师深入,利在速决。若拖延时日,楚人援兵四集,则我孤军危矣。故,宜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雷不及掩耳,破其城,诛叛臣,缴获以飨士卒,扬威以慑楚胆。而后……”
他略一停顿,吐出四个字,“见机而退。”
“退?”
伯嚭在一旁忍不住扬起了眉毛,声音尖利地插入,“孙将军何出此保守之言?我军连战连连,锐气正盛,将士用命,正该乘此破竹之势,长驱直入,直捣郢都,方能成就霸业,亦雪我辈血海深仇!”
他说着,眼角余光刻意扫向身旁身体瞬间绷紧的伍子胥。伍子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紧抿着嘴唇,枯瘦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血,变得惨白。郢都,那是他魂牵梦绕、恨不能焚其宗庙、掘其王陵的地方。
阖闾摆了摆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制止了伯嚭进一步的激昂陈词。他的目光仍落在孙武身上,简短道:“将军老成持重,所言乃万全之策。先取舒邑,余事再议。”
他随即挥动手中令旗,沉声喝道,声音传遍中军:“传令!全军加速行进,埋锅造饭,人衔枚,马摘铃,明日拂晓,兵临舒邑城下!有敢喧哗泄密者,斩!”
军令如山,庞大的军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更加沉默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战争的机器,向着预定的目标碾压而去。
舒邑的陷落,果如孙武所料,甚至更为顺利。这座位于楚吴边境的小城,承平日久,守军安逸,加之统帅是两位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公子,根本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当吴军如同鬼魅般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出现在城下时,城头的楚军甚至多数还在睡梦之中。伍子胥亲率敢死之士,凭借简陋的云梯,在一次决死的冲锋中,便突破了那段并不算高耸的城墙。缺口一开,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便是乱世战争的常态写照。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哀嚎、妇女儿童的哭叫、房屋燃烧的噼啪声……种种声音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黑烟从城内多处起火点翻滚升腾,玷污了渐渐泛白的天空。街道上,吴军士卒红着眼睛,追逐着溃散的楚兵,也劫掠着任何看得见的财物。抵抗是零星的,绝望的,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里。
伍子胥对这一切近乎漠然。他如同一尊被仇恨驱动的神只,手持长戟,在少量亲兵护卫下,目标明确,直扑城中心的邑宰府邸。他踏过断壁残垣,踩过温热的尸体,对两旁发生的暴行与惨剧视若无睹。他耳中听不见具体的哭喊,心中翻涌的只有十数年前,楚国使者手持楚平王的诏书,在郢都郊外逼迫他父亲伍奢自裁、而后又斩杀其兄伍尚时,那冲天的怨气与无力感。舒邑,不过是这条漫长复仇之路上,必须碾碎的第一块绊脚石,是祭旗的血食。
在原本属于舒邑邑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和烟尘气味的大堂上,烛庸和掩余被如狼似虎的吴军士卒粗暴地拖拽上来。他们早已没了公子仪态,发髻散乱,锦衣被撕破,脸上沾满污垢,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昔日养尊处优的苍白面容,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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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闾高踞在主位——那张原本属于邑宰的矮榻上,冷漠地俯视着跪在脚下、抖如筛糠的两个堂弟。伯嚭按剑立于一侧,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得意,目光在两位落魄公子和阖闾之间逡巡。
“烛庸、掩余,”
阖闾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堂下二人的心脏,“背弃宗庙,投靠楚蛮,苟延残喘至今。可知罪否?”
烛庸早已崩溃,涕泪交加,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渗出血迹:“王兄……不,王上!王上饶命啊!当年……当年我等亦是受王僚那昏君逼迫,走投无路才逃到楚国……求王上看在都是骨肉至亲的份上,饶我等一条狗命吧!我等愿为奴为仆,终身侍奉王上……”
他的声音凄厉而含糊,充满了摇尾乞怜的哀恳。
掩余似乎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几分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认命的麻木。他惨然一笑,嘴角带着血沫,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阖闾,眼神空洞:“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只恨当年……当年未能……”
他话未说完,身旁负责看守的武士已经厉喝一声,用刀鞘狠狠击打在他的嘴上。掩余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阖闾。
阖闾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厌弃。他甚至懒得再与他们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如同拂去案几上微不足道的灰尘:“悖逆宗国,罪不容诛。留之,必为后患。拖下去,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命令被迅速而冷酷地执行。不久,两颗血淋淋、面目扭曲的人头便被盛在木盘中呈上。阖闾只淡漠地瞥了一眼,便示意拿下去,传示三军。大堂内,浓重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混合着烟尘味,令人作呕。
伍子胥一直站在大堂门口,背对着室内的一切。他望着外面依旧未散的烽烟和混乱的街道,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火焰的灼热、木材的焦糊、以及浓烈的人血味道。这气息,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扭曲的快意。复仇的种子,需要鲜血浇灌。这只是开始。
伯嚭则凑到阖闾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王上,二逆已除,军心大振,士气可用!楚人经此一击,必然胆裂。我军何不乘此破竹之势,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直取郢都?此乃上天赐予的良机,稍纵即逝啊!”
就在这时,孙武从外面稳步走了进来。他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点点血迹,显然是刚刚巡视完城防和部队的清剿情况。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他显然听到了伯嚭最后的话语,径直向阖闾拱手,声音平稳无波:“王上,舒邑虽下,然我军长途奔袭,力战破城,将士已显疲态。缴获虽丰,然粮秣转运艰难,后续补给线漫长。楚乃万乘之国,地大物博,郢都城高池深,驻有重兵,绝非舒邑可比。我军悬师千里,若此刻不顾士卒劳顿,不顾粮道安危,贸然深入楚境,强攻坚城,一旦顿兵于坚壁之下,楚人援军从四面合围,则我军危如累卵,恐有……覆没之险。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之理。请王上明鉴,三思而后行!”
伯嚭立刻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语速飞快地反驳:“孙将军此言,未免太过谨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军主力分散于北方与中原诸侯对峙,国内空虚,郢都守备必然松懈!我军新胜,气势如虹,正可效仿奇袭之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等楚人从震惊中缓过气来,调兵遣将,集结大军于边境,我辈再想叩关破郢,难如登天!更何况,”
他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伍子胥,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子胥兄忍辱负重十数载,家破人亡,日夜所思,不就是攻入郢都,手刃仇人,告慰父兄在天之灵吗?如今目标近在咫尺,岂能因一时之疲敝而轻言放弃?”
“王上!”
伍子胥像是被最后一句话点燃,猛地转过身来。他双眼赤红,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原本枯槁的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声音沙哑撕裂,带着泣血般的恳求:“伯嚭大夫之言,实出肺腑!臣……臣等苟活至今,历尽艰辛,所为者何?不就是盼着今日,盼着我吴国大军兵临郢都城下吗!郢都就在眼前,臣愿亲为前锋,蹈锋饮血,万死不辞!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王上、为我吴国,踏平楚都宗庙!请王上下令进军!”
他重重跪地,额头触地。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复仇的炽热渴望、建功立业的强烈冲动,与冷静乃至冷酷的战略权衡,形成了尖锐无比的对立。所有在场的将领、谋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阖闾一人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阖闾的手指,在铺着兽皮的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激动得浑身颤抖的伍子胥,看过一脸急切、眼神闪烁的伯嚭,最后,落在沉静如水、目光澄澈坚定的孙武身上。他并非不渴望郢都,那是霸主功业的象征,是彻底摧毁南方最大敌手的标志,更能完全满足伍子胥、伯嚭这些心怀刻骨仇恨的流亡楚人的心愿,将他们更牢固地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但孙武的话,像一盆从淮水深处舀起的冰水,浇醒了他因顺利攻占舒邑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他想起了初识孙武时,他在宫苑之中演练宫女,以铁血手腕斩杀两名嬉笑违令的吴王宠妃以立军威的往事。此人论兵,首重“道、天、地、将、法”
,讲究“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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