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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案,巨响让所有的喧哗瞬间平息。
狐庸,依旧跪着,高举着剑。阳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庞,也照亮了剑身上幽幽的冷光。无人看见,他握住剑柄的指缝间,因过度用力,已渗出了细微的血丝,缓缓浸入青铜的纹路之中。
……
相位,并非一件华美的官袍,披上便可号令四方。它更像是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甫一加身,便将狐庸紧紧缠绕。而那网的丝线,便是无处不在的敌意、绵里藏针的试探、和根深蒂固的傲慢。
拜相次日,狐庸踏入位于宫城一隅的治事官署。署衙狭小阴暗,案几上积着薄灰,墙角甚至能看到蛛网。属官寥寥数人,见他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拱手,眼神飘忽,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一名须发花白的胥吏,自称计官,捧着几卷蒙尘的竹简,慢腾腾地放在他面前。
“相国,”
老吏拖长了音调,带着吴地特有的软糯,却字字刺人,“此乃去岁赋税概要,及各封邑贡赋记录。府库空虚,已是常例。各邑贡赋,历年皆有拖欠,相国新官上任,或可催缴一二?”
语气里的敷衍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毫不掩饰。
狐庸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老吏,看得对方终于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他才伸手,拂去竹简上的灰尘,展开。上面的数字杂乱,记载简略,显然多年未曾认真整理。他看得很慢,手指逐字划过。
“敢问计官,”
狐庸开口,声音平静,“云阳邑去岁应贡葛布五百匹,实收几何?”
老吏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具体,支吾道:“约…约莫三百匹吧,路途遥远,损耗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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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何损耗?何人押运?损耗几何?可有记录?”
狐庸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
老吏额角见汗:“此…此等细务,年代久远,下官需查证……”
“不必了。”
狐庸合上竹简,“自明日始,所有赋税、贡品、府库出入,需另造新册,每笔需有经手人画押,每旬报我查验。往年旧账,给你半月时间,重新厘清,若有不清之处,便注明存疑,不得含糊。”
老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狐庸那沉寂却锐利的目光下,终究喏喏称是。
这仅仅是开始。数日后,狐庸欲巡视都城姑苏的武库和粮仓。掌管武库的是一位宗室子弟,名叫夫祤,年纪不大,却一脸骄横。他打着哈欠,慢悠悠地引着狐庸进入库房。库内兵器堆放杂乱,铜剑锈蚀,长戈的木柄有些已显朽坏,盾牌蒙尘。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烂的气味。
“相国请看,我吴国武备…呃,还算齐整。”
夫祤漫不经心地用脚踢了踢一堆散放的箭簇。
狐庸拿起一柄铜剑,手指抹过剑刃,感受到明显的钝涩,甚至有一处缺口。他又走到一排长戈前,随手抽出一支,轻轻一磕木柄,便有细屑落下。
“夫祤大人,”
狐庸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若明日楚军犯境,我便命你持此戈为先锋,你可愿往?”
夫祤脸色一变,强笑道:“相国说笑了,楚人岂敢轻易来犯?”
“国之武备,乃存亡之道,岂能寄望于敌之不来?”
狐庸将长戈重重顿在地上,“十日之内,将所有兵器清点、擦拭、修缮完毕,列出缺损清单报我。逾期不至,或仍有疏漏,军法从事。”
夫祤脸上的骄横终于被惊惧取代,张红着脸,却不敢反驳。
粮仓的情形更是不堪。鼠患猖獗,谷物潮湿霉变者不在少数。仓吏见到相国亲临,吓得体如筛糠。狐庸抓起一把粟米,看着指缝间漏下的霉粒,沉默良久。他没有斥责仓吏,只下令立即清理、晾晒,并定下严格的防潮、防鼠章程。
然而,最深的阻力,并非来自这些胥吏或低级宗室,而是那些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贵族。几日后的朝会上,狐庸提出了第一项新政:清查田亩,重定赋税。
他站在殿中,向寿梦陈述:“大王,吴国之地,多为丘陵水泽,可耕之田本就不多。然臣查旧册,纳赋之田不足实有之半。大量田亩为宗室、贵戚所占,隐匿不报,或仅象征性缴纳微薄贡赋。国库之所以空虚,兵甲之所以不修,根源在此。臣请大王下诏,限期三月,令各地如实上报田亩数目,依律定赋。逾期不报或申报不实者,田亩充公,主事者依法治罪。”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绛紫色深衣、玉带缠腰的老者便踏步而出,正是宗室重臣,寿梦的叔父去杰。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声音洪亮:
“大王!狐相国此言,老臣以为大谬!”
去杰看也不看狐庸,直接面向寿梦,“田亩之数,乃历代所定,虽有增减,亦循旧例。吴国自有国情,宗室封邑,乃先王所赐,以藩屏王室。如今强行清丈,势必引起动荡,恐伤国本!此乃中原苛法,岂能行于我吴国?相国楚人,莫非欲以此乱我吴国纲常?”
一番话,夹枪带棒,既抬出祖宗旧制,又暗指狐庸心怀叵测。
紧接着,几位贵族重臣纷纷出列附和。
“去杰大人所言极是!清丈田亩,劳民伤财!”
“各地情状不同,岂能一刀切之?”
“臣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然此法过于操切,恐生民变啊,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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