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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令很快颁布。宗伯子冉闻讯,急忙入宫劝谏:“君上,刑赏乃国之重器,不可轻授。戴罕虽聪慧,然年少,骤然授此大权,恐非国家之福啊!”
此时的宋桓侯,正搂着新纳的美人饮酒,被子冉一番话坏了兴致,顿时不悦道:“宗伯多虑了!罕儿是寡人的儿子,为国效力,有何不可?难道要等虞城兵变,打到商丘来吗?”
子冉看着醉眼惺忪的国君,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长叹一声,黯然退下。
戴罕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率领一队精心挑选的、对他绝对忠诚的武士,带着犒军的物资和象征生杀予夺的节钺,奔赴虞城。他行事果决狠辣,到达虞城后,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先以犒军为名,稳定人心,暗中则迅速搜集司马钺的罪证。在掌握了确凿证据后,他设下宴席,邀请司马钺。席间,他突然发难,出示罪证,当场以宋桓侯的名义将司马钺拿下。司马钺的部下有心腹欲反抗,被戴罕带来的武士瞬间制服。戴罕当众宣布司马钺的罪状,并将其就地正法,首级传阅三军。同时,他宣布将司马钺克扣的军粮足额发放给士卒,并提拔了一批受到司马钺打压的低级军官。
一系列动作如雷霆万钧,迅速平息了虞城的危机。戴罕不仅消除了一个潜在的边患,更在军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将士们感激他的“恩赏”
,更畏惧他的“刑杀”
。
当戴罕凯旋回到商丘时,他带来的不仅是边境安定的好消息,还有一支对他心怀敬畏的边军力量的支持。宋桓侯大喜过望,对儿子更是信任有加。尽管虞城之事已了,但戴罕以“国内宵小未靖,需持续整顿纲纪”
为由,那份暂时的刑赏之权,便再也没能收回来。宋桓侯乐得清闲,干脆将越来越多的狱讼刑罚之事,都推给了儿子处理。
戴罕正式站到了宋国权力的核心舞台。他并未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谨慎。他深知,要想真正掌握权柄,必须将刑赏之权运用到极致,并且要牢牢控制宫禁,隔绝父亲与外界,尤其是与那些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宗室重臣的联系。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整肃宫纪,护卫君父安全”
为名,对宫中的卫士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和换防。那些忠于国君、或可能被其他公子、大臣收买的卫士,被各种借口调离要害岗位,或外放,或罢黜。取而代之的,是戴罕从边军带回的亲信,以及他多年来暗中蓄养的死士。宫门的启闭、宫内的巡夜、国君身边的近侍,逐渐都换成了戴罕的人。宋桓侯起初并未察觉,后来即使感到有些异样——比如他想召见某个不讨戴罕喜欢的大臣时,总会遇到各种“意外”
而无法成行——他也只是归咎于巧合,或者自己多心。他早已习惯了儿子的“安排”
,觉得这样省心省力。
在掌控宫禁的同时,戴罕开始挥舞刑赏的利剑。他正式以“司寇”
的身份处理全国狱讼。他断案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充满了机心。对于那些位高权重、可能阻碍他揽权的老臣,如宗伯子冉、司马虔等,他暂时按兵不动,甚至偶尔示好。他的矛头,首先指向了那些地位不高不低、却敢于直言、可能成为忠诚标杆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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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戌便是其中一个牺牲品。戌为人耿直,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戴罕“专权”
,甚至暗指其有“不臣之心”
。戴罕隐忍不发,暗中搜集戌的过失。终于,他抓住戌在一次宴席上酒后失言,抱怨国君昏庸的把柄。这在当时是“大不敬”
之罪。戴罕立刻下令逮捕戌,并亲自审理。他不给戌任何辩解的机会,迅速定罪,判处削足之刑。
行刑的地点,就在宫门外那座象征着国家法度的刑鼎之下。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和休公下葬时的天气一样令人压抑。戌的惨叫声响彻宫门,鲜血染红了鼎足下的泥土。观刑的百官面色惨白,噤若寒蝉。戴罕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直到行刑结束。他走到蜷缩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戌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戌大夫,你说得对,刑权在手,连青铜都会开口说话。只可惜,它现在替我说话。”
戌怒目圆睁,想要咒骂,却只喷出一口鲜血,很快便断了气。
“将罪臣戌的尸骨,埋于鼎足之下,以儆效尤。”
戴罕直起身,冷冷地吩咐。
卫士们默默上前,抬起戌的尸体,在刑鼎旁挖坑埋葬。泥土混合着血水,散发出腥臭的气息。一名负责打扫庭院的年轻宫婢,恰好目睹了这恐怖的一幕,尤其是看到新翻的泥土中,似乎还有暗红色的液体不断渗出,她惊恐地张大嘴巴,刚要发出尖叫,就被两名如鬼魅般出现的卫士捂住嘴,迅速拖走,塞进一张破旧的竹席里卷走,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有几个离得近的官员眼角瞥见了,却立刻低下头,浑身颤抖,不敢多看一眼。
戴罕的残忍和冷酷,迅速震慑了朝野。无人再敢公开质疑他的权威。就连宗伯子冉和司马虔,也选择了沉默,他们深知,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宋桓侯对此一无所知,他沉溺在酒色之中,偶尔问起,近侍也只以“戴罕处理了些许不法之徒,国中甚是安定”
来搪塞,他便不再关心。
自大夫戌被处决、尸骨埋于刑鼎之下后,商丘的雨,仿佛就再也没有停过。不是夏季的暴雨,而是连绵的、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七八日。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瓦当,沿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细流。宫檐下悬挂的铜铃,原本风吹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却在雨水的浸泡下,一个接一个地生出了厚厚的铜绿,铃声变得暗哑、沉闷,最终,连接铃铛的绳索也被锈蚀,接连断裂,铜铃坠落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然后滚入泥水之中,再无声音。
宫城内异常寂静,只有永无止境的雨声。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宋宫,甚至蔓延到了商丘的街巷。
戴罕知道,时机快要成熟了。父亲的利用价值已经所剩无几,他的存在本身,反而成了权力交接最后、也是唯一的障碍。障碍,总是需要被清除的。
一个雨夜,戴罕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羹汤,走进了宋桓侯的寝殿。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宋桓侯独自坐在案前,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他比几年前更加憔悴,眼袋深重,眼神空洞。看到儿子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罕儿,你来了。”
“君父,夜深了,用点羹汤暖暖身子吧。”
戴罕将汤碗轻轻放在父亲面前,语气温和,一如往常那般恭顺。
宋桓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羹汤,又抬头看看儿子。烛光下,戴罕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宋桓侯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他伸出手,想去端那碗汤,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罕儿……外面……还在下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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