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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麻衣,又指向门外音乐传来的方向,“侄儿身服父丧,哀痛刻骨,无时或忘。今日入府,闻听钟乐不绝于耳,心中甚是疑惑、惶恐!叔父乃我族尊长,与先父乃是血脉至亲,兄弟之谊。为何在先父灵柩尚未归国、侄儿缞绖在身之时,叔父府中竟鸣钟奏乐,宴饮如常?此举,侄儿愚钝,敢问叔父,合乎礼法乎?近于人情乎?”
他的话语,字字清晰,虽尽力保持礼节,但那质问的意味,已如出鞘的利剑。
乐大心闻言,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不耐烦和讥诮取代。他坐直了些身子,将手中的酒爵重重往案几上一顿,发出“铛”
的一声脆响,酒水都溅出了几分。
“乐溷!我念你年幼丧父,心中悲切,不与你计较!”
他拖长了声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教训口吻,“你年纪轻,经事少,只知一味哀伤,于人情事理,却未必通透!礼法不外乎人情!你父客死晋国,其丧事,自然当在晋国办理已毕。如今迎回的是灵柩,是骸骨,而非在商丘重新举丧。这丧事,说白了,并不在此处,不在我国中!我为何不能行我日常之乐,舒散心怀?”
他见乐溷脸色铁青,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似乎更觉快意,仿佛看到这个敢于顶撞自己的小辈的窘态,是一种享受。他慢悠悠地又斟了一爵酒,继续用那种混着酒气和优越感的语调说道:“况且,你叔父我近日身体违和,忧思伤身,饮酒听乐,不过是为了怡情养性,利于病体康复。你这般气势汹汹前来质问,莫非连长辈这点调理身心的体恤,都要横加剥夺不成?这便是你的孝道?你的礼数?”
他反将一军,试图用辈分和“病体”
压服乐溷。
乐溷盯着乐大心那张油光发亮、毫无悲戚之色的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深知与此人论理,无异于对牛弹琴。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屈辱感和怒火,不再纠缠音乐之事,转而草草询问了几句关于父亲灵柩迎回后,安葬仪式中需要乐大心作为族中长辈主持的具体事宜。
乐大心只是鼻孔里“嗯嗯”
两声,态度极为敷衍,含糊其辞,既不说答应,也不明确拒绝,显然根本没放在心上。乐溷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他不再多言,对着乐大心草草一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侄儿告退”
四个字,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僵硬如铁,每一步都踏着无尽的愤懑。
乐溷走后,乐大心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胸口,方才被小辈当面质问的难堪,加上酒意上涌,让他心绪愈发恶劣。他需要宣泄,需要找回被冒犯的尊严和优越感。他挥退了奏乐的乐师,暖阁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他最亲近、最懂得迎合他心意的家臣还留在原地。
“哼!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孝子!”
乐大心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讽刺,对围坐过来的众人说道,“你们今日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你们来评评理,我乐大心,何错之有?啊?”
他环视一圈,家臣们纷纷低头附和:“主公自然无错。”
“乐溷公子年轻气盛,不解主公深意。”
乐大心得到附和,更加来劲,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近乎猥琐的戏谑,说道:“他穿着丧服,跑来指责我敲钟?这就好比……嗯,好比一个妇人,死了丈夫,穿着最重的孝服,按理说应该隔绝外人,哀伤得形销骨立,才算守礼。可她却在这守丧期间,不知检点,竟与野男人私通,甚至生下了孩子!你们说,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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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家臣们脸上那种心领神会、又想笑又不敢大笑的暧昧表情,觉得自己这个比喻真是妙极了,既羞辱了乐溷,又发泄了闷气。
他越发得意,继续发挥道:“她自己行止有亏,不守妇道,却还有脸来指责我敲钟?我为何不能敲?我这钟声,堂堂正正!难道要我也像她那样,表面披麻戴孝,装得比谁都悲痛,暗地里却行那苟且淫乱之事吗?那我成什么了!”
这个粗俗而刻薄到极点的比喻,引得在座几个心腹终于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压抑的笑声。暖阁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乐大心自觉妙语连珠,心中畅快了不少,仿佛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又连饮了几大爵酒。他并未太在意这番酒后私语,只当是关起门来的戏谑之词,发泄过了,也就抛诸脑后。然而,他低估了恶言传播的速度和杀伤力。在这高墙深宅之内,仆从众多,人多口杂,尤其是主人如此“精彩”
的言论,总会被某些人当作奇闻轶事,寻隙钻出高墙,在街巷闾里之间飞速流传,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变形、放大,增添更多想象的细节。
很快,这番恶毒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便传到了正处于极度敏感和悲痛中的乐溷那里。
当时,乐溷正在府中后院,亲自监督家臣检查为父亲准备的棺椁和各类随葬明器。他神情肃穆,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与父亲相连的慰藉。就在这时,一名忠仆面色惶急、步履匆匆地快步走入,凑到他耳边,低声而迅速地禀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乐溷的身体猛地一晃,如遭雷击,眼前瞬间一黑,伸手死死扶住了身旁冰冷的棺木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的脸颊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但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血气又涌了上来,涨得通红。那双原本因悲伤而显得忧郁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烧起骇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屈辱!巨大的屈辱!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尸骨未寒的父亲的极致亵渎!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他体内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乐大心不仅拒绝迎灵、纵情声色,竟还用如此恶毒、下流的比喻来侮辱守孝的自己和新丧的父亲!此仇不共戴天!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细想后果,立刻用颤抖却异常尖锐的声音嘶吼道:“备车!立刻备车!我要进宫!觐见君上!”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控告!一定要让国君知道乐大心的狼子野心和无耻行径!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乐溷几乎是驱车狂奔至宫城。他披散着头发,身着麻衣,眼眶赤红,状若疯癫,不顾宫廷卫士的拦阻,嘶声要求紧急觐见国君,声音凄厉,引得宫门内外一片侧目。
宋景公此时正在偏殿与两位最为信赖的心腹大夫商议如何借迎回乐祁灵柩之机,进一步安抚国内情绪,平衡公族势力。听闻乐溷如此失态地求见,心知必有重大变故,即刻宣召。
乐溷几乎是冲进偏殿的,他扑倒在地,未及行完跪拜大礼,便已声音哽咽,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悲愤,嘶声道:“君上!君上!请为臣做主!为臣那冤死的先父做主啊!乐大心,其心可诛!其行径,将不利于社稷!宋国危矣!”
宋景公见状,眉头紧紧锁住,沉声道:“乐溷,何事如此惊慌失据?成何体统!慢慢奏来。”
但他语气中的凝重,显示他已预感到事态严重。
“君上!”
乐溷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勉强控制住语速,“乐大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一,先前君上欲遣其出使晋国,迎回臣父灵柩,彼竟诈病推诿,置国家大事、兄弟之情于不顾!此乃不忠不义,已显其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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