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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31年,宋国。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先是疏疏落落的几点,砸在驿馆院中的黄土上,溅起细小的烟尘,随即就连成了线,扯天扯地,一片迷蒙。风裹着雨腥气,穿过半开的支摘窗,扑进屋里,案上的灯火苗猛地一矮,剧烈地摇晃起来,险些熄灭。华亥起身,探过宽大的袍袖,小心地护住那点微弱的光,才将它稳住。灯影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映出眉宇间深锁的疲惫与焦虑。
这里是厥慭,宋国边境上一处不算起眼的小邑。馆舍简陋,屋瓦有破损处,雨水已经开始滴滴答答地漏下来,在席子边缘积起一小片暗色的水渍。院中那几棵老槐树,在风雨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侍从跪坐在门边,将一盏刚沏好的温汤轻轻推到华亥面前。陶盏粗糙,汤水也只是寻常的茗叶所煮,寡淡得很。华亥没有碰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又放开,感受着指尖的一丝冰凉。离开商丘时,宋元公握着他的手,那力道沉甸甸的,话语更如磐石压在心口:“蔡国存亡,宋之唇齿,亦是寡人姻亲之谊。此次会盟,成败皆系于卿一身。诸夏之国,若不能同心,则楚祸必将北渐,天下无宁日矣。”
言语犹在耳,可此番联络鲁、晋、齐、卫、郑诸国使臣,一路行来,所见所感,却让华亥心头那点指望,如同这风雨中的灯焰,飘摇难定。鲁使谦和却言辞闪烁,齐使傲慢而意不在此,卫使唯唯诺诺,似乎只等大国定调。至于晋国的胥犨和郑国的子产……华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雨声更急了。
一阵脚步声踏着院中的积水而来,停在门外。是华亥带来的心腹侍卫,名唤桓,披着蓑衣,斗笠边缘水流如注。他压低声音:“大夫,晋国胥犨大夫那边,刚递过话来,说明日会盟之前,想先与您一晤。”
华亥并不意外。晋国,虽是盟主之邦,如今却内忧外患,对楚国究竟是何态度,实在难测。这胥犨,是晋国的世卿,以精明寡情着称,此番前来,是真心主持公道,还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在何处?”
华亥问。
“就在胥犨大夫下榻的别院。”
桓答道,“时辰定在戌时末刻。”
戌时末,夜已深,雨未停。华亥只带了桓一人,撑着油布伞,踏着泥泞,走向驿馆另一侧稍显整齐的院落。晋国使团的护卫显然精锐许多,即便在这样的雨夜,甲胄俱全,执戟而立,目光在雨幕中依旧锐利。通禀后,华亥被引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堂屋。
胥犨并未着正式官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跪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席上,面前一张矮案,摆着酒壶和杯盏。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见华亥进来,他只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并未起身。
“华大夫冒雨前来,辛苦了。”
胥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热情,“坐。”
华亥依言在下首坐下。有侍从为他斟上一杯酒,酒色澄碧,香气浓郁,是上好的佳酿。
“厥慭小邑,馆舍简陋,比不得商丘繁华,更不及新田气象,委屈胥犨大夫了。”
华亥举杯,依礼致意。
胥犨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似在出神。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华大夫,宋公派你远道而来,联络诸侯,共商救蔡之事,这份心意,可昭日月。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华亥,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弧度,“宋公莫非是忘了,楚子虔在申地会盟,以车辕悬门试探诸侯忠心,蔡侯般不过迟疑片刻,今岁便被诱至郢都,投于鼎镬之中,烹杀而亡。那烹人之鼎,如今只怕尚未冷透吧?”
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华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蔡灵侯被楚灵王以极刑处死,数月前才发生的惨剧,震动天下。胥犨此刻轻描淡写地提起,无异于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此次会盟最脆弱的要害——楚国如此强横暴虐,谁敢轻易捋其虎须?
华亥稳住心神,放下酒杯,迎上胥犨的目光:“胥犨大夫所言,正是天下诸侯所共愤之事。楚子无道,僭号称王,暴虐诸夏。蔡侯之冤,天下同悲。正因如此,我君上方觉,若再坐视蔡国为楚所吞,则诸夏之势危矣。晋国为盟主,执天下牛耳,若此时能登高一呼,率诸侯共抗强楚,非独蔡国得存,天下秩序亦可重振。此正是晋国再树威望之时。”
胥犨听着,脸上那点冷峭的笑意渐渐扩散,却更显深沉难测。他轻轻哼了一声:“重振威望?华大夫,你久在宋国,或许不知中原如今局势。晋国六卿,各有封邑,政出多门,自家门前雪尚未扫净,哪有那般余力,去管他蔡国的瓦上霜?”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楚国大军围蔡,势在必得。我晋国若强行介入,胜败姑且不论,一旦开启战端,兵连祸结,这代价,谁来承担?宋公一句‘唇亡齿寒’,便要拉上各国子弟去填那无底深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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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晋国内部卿大夫势力坐大,公室衰微,无力也无意为了一个即将灭亡的蔡国,与正处强盛期的楚国全面开战。所谓的盟主责任,在现实的利害权衡面前,轻如鸿毛。
华亥的心直往下沉。他试图再做努力:“胥犨大夫,楚子贪得无厌,今日灭蔡,明日便可侵郑、伐宋,兵锋直指中原。纵使晋国有难处,亦当未雨绸缪……”
胥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华大夫,大道理不必多讲。明日会盟,各国使者皆在,有什么话,到时再说不迟。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华亥,“我劝华大夫,也替宋公想想。宋国地处冲要,南接楚蛮,北临中原,最是难处。何必为了一个将亡之蔡,徒然惹怒强楚,为自家招来兵燹之灾呢?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最后几句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劝退。华亥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他强压下胸中的愤懑与失望,起身告辞:“胥犨大夫之言,亥谨记。明日会盟,再聆高论。”
胥犨也未挽留,只淡淡说了句“不送”
。
走出别院,雨势未减,风吹得伞面摇晃。桓在一旁低声道:“大夫,晋人竟是这般态度,明日会盟,岂非……”
华亥默然不语,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胥犨的话,像这秋雨一样,冷彻心扉。晋国指望不上,鲁、齐、卫等国,多半也是观望。剩下的,便是郑国了。郑国地处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其态度至关重要。
想到郑国使臣子产,华亥的眉头皱得更紧。子产是郑国的公孙,年纪不大,但举止沉稳,只是这次见面,总觉得他眉宇间藏着些什么,言辞也颇为谨慎,令人难以捉摸。
回到自己住处,华亥脱下湿衣,心情依旧沉重。他让桓去探听一下郑国使者那边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桓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大夫,郑国子产大夫方才似乎出去了一趟,也是刚回来不久。属下远远瞧见,他下车时,腰间佩玉的丝绦似乎松了,那玉珏……在灯下晃了一眼,样式似乎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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